还可以爱你吗？

　　2月4日，立春。天气晴朗。温度适宜。心情轻松。
　　走出监狱的大门，我回头，满怀深情地回望一眼周边的高墙和墙头布满的钢丝电网，想要去吻别那个给了我一年梦想的地方。

  　一年，对于这个城市来说，变化不算很大。我还是可以很容易地找到曾经常去的那个馆子。我一直认为，这家馆子的水煮鱼是全市最好的，虽然位置偏了点，藏在一条胡同的尽头。
　　老板是一位不算年轻，但却总是一年四季只穿一条发白牛仔裤的老兄。我一直都想问他，是不是只有那么一条裤子，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是个哑巴。

　　老板看到我时，正忙着收拾桌子。他的反应是蓦然一怔。这很正常，一个曾经几乎天天来的人，突然在消失了一年后出现，谁都会有这种表情的。我也适时地对他点点头，嘟起嘴吐了几口气，就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我知道他会明白我的意思的。我不会哑语，打手势又怕麻烦，以前总是用这样的表情告诉他我要吃水煮鱼。吐得次数多，就代表要多加些麻辣。

　　他果然很懂得点点头。不一会儿就从里面端来一盆散着热气的水煮鱼。远远地，我就呼吸了到麻辣的味道。舌苔处已经开始分泌一种冲动，那是想吃到极点的欲望。
　　吃到第一口时就开始后悔了，刚才对他表达时，好像吐得次数有点多了，我的嘴唇和舌头已经麻木了，从食道开始一直到胃底，被一种热辣浸泡，我的汗一瞬间从头到脚同时发散。一年的牢狱，已经让我的味觉变得清淡了。

　　抬起头，他正盯着我看。他好像一直就没离开。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话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清了，他哑巴，不知道耳朵有没有问题。
　　他忽然笑了，也突然说话了，是，是不是很，很辣？
　　口齿有点不清，但已经让我吃惊了。我拿着筷子的手停滞在半空中，我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的脸，特别是他的那张嘴。

　　你，你会说话了？我吃吃地问，口齿基本上和他是绝配。
　　还，还是，要，要感谢你。他点头，坐在我的对面。
　　感谢我？我差点站起来，关我什么事？
　　你出事那，那天，把我吓，吓到了，结果就，就会说话了。他指着我说，是不是今，今天，才，才出来？

　　我忽然想起来了。一年前的那天晚上，就是在他的馆子里，我用碎酒瓶扎进一个痞子的肚子。好像血溅了他一身，好像听到他突然一声惨叫，好像比那个痞子的叫声还响，当时我就有种扎错了人的错觉，是不是扎到了他。回头时，他已经倒在了别人的血泊里昏死了。
　　我知道，知道你，你叫小，小伍。他说，我许，许过愿，如果，见，见到你，就，就请你吃，吃水煮鱼，要，要谢谢你的。

　　我看了他半天，无语。我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许回忆更多于他的感恩。
　　那天是个阴雨天，我带着一个叫蒙蒙的女孩一起来吃水煮鱼。和她是在一所大学的论坛上认识的，她说她是那所大学的学生。在网络上相识是一件简单而又漫长的事情。当我第一次下定决心请她出来吃饭时，就决定来这个馆子。因为这里的水煮鱼是我的最爱，而她的在论坛上的名字，恰好就是水煮鱼。

　　她曾经问过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是告诉她，我不能算是一个好人，更不是一个老实的人，如果和我见面，也许会发生一些事情。
　　她天真地问我，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事情。
　　我没回答，只是给她发过去一个流着口水的表情。

　　我从来不隐讳我的生活。我只是一个在狭窄的人生路上混日子的人。很多人瞧不起像我这样的人，常常在背后喊我痞子。我知道的，但我不在乎。当一个人已经没有了选择时，就会变得麻木，包括听到别人的嗤笑和漫骂。
　　我喜欢用刀子指着别人的头，看着对方哆嗦着下跪。我也习惯了别人用刀尖划破我的身体的声音。

　　我发觉我的时间总是比别人的多。我可以一天一夜守在网吧里网游。我最喜欢的游戏还应该是cs，是的，我喜欢那种爆头的快感。
　　在朋友的眼里，我应该还算是一个平静的男人。
　　像我这样人的身边，当然少不了女人。可是，我知道我从来没真心的喜欢过谁，也许她们也是一样的。

　　我的朋友总是学着电视上的对白对我说，小伍，我们这些人早晚是要还的。
　　那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语气，也是我们的宿命。
　　所以，我总是告诉她，如果你是一个正常的女人，请不要喜欢我，最好从现在起离我远一些，因为我不晓得在什么时候就会伤害你的。

　　可是她偏偏还是答应了出来陪我吃饭。她给我的短信也很简单，她说，小伍，我喜欢你。
　　我知道我心动了。至今我还能隐隐感觉到当时心动的余温。
　　和她一起来到这个小馆子的时候，已经快要打烊了。我还记得老板看到我们时，偷偷地对我会心地一笑。我知道他的意思，因为我从没有带女孩子来过这里。他曾经比划着问过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来。我告诉他我没有女朋友。
　　所以，看到她的时候，他才会那样的对我笑。现在想来，他当时的笑，很真诚。　　
　　
　　坐下来的时候，老板已经端来了一盘炸好的花生和一瓶啤酒。
　　她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说，好像这里你很熟，没点菜就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她的眼睛很大，也很亮。她的手很白，自然地托着尖尖的下巴。我忽然抓住她的手，看着她。
　　她好像被吓到了，努力地抽回，却依然被我牢牢地握着。
　　你干什么？她的脸开始泛红。
　　没干什么，只是握一下你的手。我笑，我很享受她害羞的样子。我说，告诉过你的，要离我远一些，我不是个好人的。
　　她低头，长长的留海儿挡住了眼睛。
　　我松开她的手，对她说，告诉你，以后你的这只手也会和这里的老板一样，会和我很熟的。
　　是吗？她忽然抬起头，眼里充满着笑意，说，可是我的手里不会给你准备花生的。

　　原本以为可以这样放肆地吃一顿简单的晚餐，原本以为她的笑容可以在我的生命保留好长一段时间。可是，一个痞子的出现让一切停滞。
　　他曾经倒在我的手下，我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而那一刻他的突然出现，我就已嗅到了他身上的杀气。
　　他从背后拿出一把刀，放在我面前。对我说，小伍，我已经等你好久了。
　　我盯着他。这个让我的晚餐无味的家伙，居然给我时间来准备。我想笑。蒙蒙的脸色已经煞白，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老板端着做好的水煮鱼过来，走近我和他之间，挡住了我们的视线。

　　我熟练地抓起啤酒瓶，顺手在墙面上撞碎，推开怔住的老板，飞快地刺向他。我能清晰地听到碎玻璃穿破他的衣服，扎进他的肚子的声音。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老板的晕倒，蒙蒙地尖叫，那个痞子的跌倒，仿佛同时发生，又同时结束。我拉起蒙蒙向外跑去，跑到大街上，来往的车流，刺眼的车灯，让我们停止。
　　我拉着她靠在发光的广告墙面。她不停地喘气，眼神迷离。
　　怕了吗？我问她，告诉过你的，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看我，眼里充满了疑惑和恐怖。为什么会这样？你为......
　　我没让她说完，直接拥过去，用我的嘴堵住了她的，疯狂地吻她，不给她时间反应。
　　我能感觉到她的抗拒。她的手一直在捶打着我，却又那样无力。

　　她的眼泪浸在我的嘴唇，好咸。我松开她，注视她。她已经委屈地泪流满面。我发觉自己的心脏突然一紧，一种疼痛在全身散开。
　　那是一种彻底的心疼。
　　对不起。我咬着牙，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说对不起。
　　对不起，那就是我的生活。你走吧，不要在这里，警察也许快来了。

　　她是跑着离开的。
　　我的脚下，滴落着她流下的泪。

　　当警察在那里找到我的时候，居然很惊讶地问我，你怎么没跑？
　　我低着头，喃喃地说，以后我都不会再跑了。
　　我的手里电话，刚刚给她发了一个短信。我告诉她，我喜欢她，请她原谅我的一切。

　　一年前的那一晚，好像依然在眼前。我最后在她远去的背影中醒来。我夹了一块鱼，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老板还坐在我的对面。
　　那个女，女孩后来，后来隔几天都，都会过来。要一盘花，花生和一碗水，水煮鱼，也，也不吃，就，就坐在那里，看，看手机，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又笑。
　　我听着，无语。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好辣，好麻，好苦。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脸上有种温度在慢慢下滑。
　　
　　走出那间小馆子，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拿出电话，打开信息，在发件箱里还保留着最后一次给她送出的信息。我再一次给她发了出去，只是最后忍不住写上了一句，还可以爱你吗？

　　我紧紧地握着电话，慢慢地走出胡同。心中忐忑着，盼望着。
　　来信的振动声让我差点丢掉电话。我忙打开，是她的回信，居然是一串省略号。然后电话响起，是她。
　　接听。电话两头一样的沉默。
　　还好吗？我能听出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还好吗？她的声音同时传来。
　　我笑，笑得好苦。
　　
　　省略号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只是说，我还是以前的那条水煮鱼，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小伍么？
　　已经不是了，我说，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小伍了。
　　那么，她忽然笑出了声，那么省略号就代表一种延续，只是有个主角被换掉了。

　　2月4日。这一天天气晴朗。
　　有阵风吹来，没有了冬日的寒冷。我可以清晰地闻到春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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