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6-6 22:52
喜宝
最近百看不厌的《哥伦比亚的倒影》节选
排队的继续排队,先贴些文字出来解解馋,打完这些后真是识得不少生字啊~~~~~
建议各位去买吧,搏薄一本而已
[b]竹秀 [/b]
莫干山以多竹著名,挺修、茂密、青翠、蔽山成林,望而动衷。尤其是早晨,缭雾初散,无数高高的梢尖,首映日光而摇曳,便觉众鸟酬鸣为的是竹子,长风为竹子越岭而来,我亦为看竹子乃将双眼休眠了一夜。
莫干山的竹林,高接浮云,密得不能进去踱步。使我诧异的是竹林里极为干净,终年无人打扫,却像日日有人洁除;为什么,什么意思呢,神圣之感在我心中升起……继而淡然惋惜了——那山上的居民,山下来的商客,为的是吃笋,买卖笋干,箬叶可制鞋底,斫伐以筑屋搭棚,劈削而做种种篾器,当竹子值钱时,功能即奴性。生活,是安于人的奴性和物的奴性的交织。更有画竹,咏竹,用竹为担,为篙,为斗械,为刑具——都已必不可少,都已可笑,都已寂寞。
是我在寂寞。夏季八月来的,借词养病,求的是清闲,喜悦这以山为名的诸般景色。此等私念,对亲友也说不出口,便道:去莫干山疗养,心脏病。于是纷纷同情同意,我脱身了。
八月,九月,十月。读和写之余,漫步山间。莫干山是秋景最好,日夕尤佳。山民告余曰:太早太晏不要走动,有虎,有野猪,从后山来。我不甚信,也听从了劝告。某夜,果有虎叩门,当然未必是虎,也不算是叩门,它用脚爪嘶啦嘶啦地抓门,门是小书房一侧的后门,是扉,板扉,厚的,以一铜插销闩着。我恬然不惧而窃笑,断定它进不来。此君自然很不凡,谅必是闻到了生人气,知道我就在门内,但它不懂退后十步,奔而撞之。况且门外三步即竹林,它借不到冲力。西洋式的白漆硬质板扉,哪里就抓得破。然而在这嘶啦嘶啦声中,我就写不下去,只能站在门边恭听……没了,虎去矣,也不闻它离去的脚步声,虎行悄然无跫,这倒是可怕的。
那时,战后的莫干山尚未通电,入夜燃白礼氏矿烛一枝。老虎走了,我同样有失望的感觉。姑且埋头书写……不远的下坡,人声大作,鸣锣,放铳——他们发现它的侵犯了,足见刚才来的不折不扣是一匹猛虎。我似乎很荣幸。翌日晨,送薯粥来的姑娘说:下面那人家被虎咬死一只羊,来不及衔走……我也长久不咬羊的肉了。给钱叫姑娘代买一条后腿,价钱随便,如来得及,中午就开戒。
说说话就多了,莫干山半腰,近剑池有幢石头房子,是先父的别墅。战争年代谁来避暑?避暑和避难完全两回事。房子里有家具,托某姓山民看管,看管费以米计算,给的却是钱。我在他家三餐寄食,另付搭伙之资——刚到的一个星期左右,我随身带来的牛肉汁、花生酱,动也没有动。他家的菜肴真不错。山气清新,胃欲亢盛,粗粒子米粉加酱油蒸出来的猪肉,简直迷人。心想,此物与炒青菜、萝卜汤之类同食,堪爱吃一辈子。是故情绪稳定。要知饲料太薄苦太不如意,未免影响读书作文。吴尔芙夫人深明此理,说得也恳切,她说,几颗梅子,半片鹌鹑,脊椎骨根上的一缕火就是燃不起,燃不起就想不妙写不灵,她那时是吵着要写一篇论文。我在莫干山也写这些东西。三篇:《哈姆莱特泛论》、《伊卡洛斯诠释》、《奥菲司精义》。白昼一窗天光,入夜一枝烛。茶也不喝。我还未明咖啡之必要,纸烟、雪茄、醇酒之必要。写写写渴了,冲杯克宁奶粉。饮牛乳之前先吃点饼干这类常识也没有。音乐之必要是知道的,听听也就觉得还是不听好。以为丹狄的《山居者之歌》差不多,其实也未必,法国的山和人是这样的吗。倒是一星期左右过去后,不见粉蒸肉,十日也不见,早餐是那女孩拎了竹篮送来的,昼晚两顿我去她家共食。下雨,如下大雨,真对不起,姑娘被蓑衣、戴笠帽提饭菜来。我想过,但没有说“下大雨就不必吃饭了”;写作这回事很容易发生饥饿,不知别人如何。后来方始想到写作时岂非在快速耗去卡路里,怪不得老是怀念粉蒸肉,就是勿见上桌了。偶尔邂逅,肉少粉多,肉切得很薄,我不希望在这上面表现精致,至少是散文,他们在碗里做的是五言绝句。所以猛虎扑羊,鸣锣放铳及时赶走,才是天赐良缘——时近中午,兴冲冲快步穿林拾级,远里就闻到红烧羊肉的香味。他们一家四口,老伯大妈、姑娘小弟,气色晴朗,连我,五张脸似笑非笑。桌上已摆着烫热的家酿米酒,还有大碗葱花芋艿羹,还有青椒炒毛豆,浓郁郁的连皮肥羊肉,洒上翡翠蒜叶末子,整个儿金碧辉煌。中国可爱,还在于主张高温度饮食,此法更能激励味蕾的敏感,而餐桌上祥瑞之气氤氲,就此如梦似真,将味觉嗅觉视觉浑成轻度的晕眩,微微地应接不暇——每当此际,村人自嘲为“筷头像雨点,眼睛像豁闪”。如果人多,又全是饿透了的熟人,那么确有风狂雨骤之势。果腹之余,旁而观之:可爱极了……这顿五员会歼一羊腿,从概念上、范畴上讲,是属于小规模的风雨交加。我是笨,笨得一直认为姑娘全家四人都是性喜素食的。
是夜,又发现燃两枝白礼氏矿烛,更宜于写作。从此每夜双烛交辉,仿佛开了新纪元。深深感叹我以往凭一枝烛光从夏天写到秋末冬初,愚蠢使自己吃亏受苦。客厅里的旧式壁炉,调理不来,也许烟囱坏了,我怎么知道呢,向山民买来的并未干燥的松木,就是要熄火,即使烧着一会,也暖不进小书房来。其他上下六室,更冷。不是可以把书桌搬到客厅火炉边去吗,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可能性。书桌在书房里,就是在书房里。我只会披了棉被伏案疾书,诚不思桌子之迁徙。右手背起了冻疮,左手也跟着红一块紫一块——为了这三篇非博士论文。一个人上十次当,七次是自设的。
这幢石屋因山势而建,前两层,后面其实是一层。面空谷而傍竹林,小竹林。竹梢划着窗子,萧萧不歇,而且在飘雪了。一味的冷。并非坚持,是凌晨一时后停笔已成习惯。床就在书桌边,早登上也睡不着,三文已就其二,这《奥菲司精义》脱稿,大约是年底,不下山也不行了。我得入城谋职业,目前身边还有钱。老虎怎么不来。如果山上没有竹林,全放羊……也不行。还是现在这样好。这黝黑多折角的石屋,古老的楠木家具,似熄非熄的大壁炉,两枝白礼氏矿烛,一个披棉被的人,如果……如果什么,我是说非常适宜于随便来个鬼魂,谈谈。既然是鬼,必有一段往事,就是过去的世事,我们谈谈。我无邪念,彼无恶意,谈谈是可以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可以谈谈——这种氛围再不出现鬼魂,使我绝望于鬼的存在。雪下大了。南国的下雪天不刮风。竹梢承雪而不动,村犬不吠。铜锣火铳不响;那是要到万不得已时才发作的。静极了,雪和虎瓜一样着落无声。静极……静极……我也不发任何声息。就床,就床不过是把披在身上的棉被盖在身上。还是一味的冷。熄烛时,吹气这样响,只熄一枝。照片,在日记里,日记在锦盒中,锦盒在枕边——照片在日记里……名字叫“竹秀”,奇怪叫“竹秀”。任何名字都一样。开始就知道这正是绝望的。这样的人,就因为这样……照片是托人转言,说我要离开杭州了,想有一张,结果很好,给了,背面有字,“竹秀敬赠”——在日记里说“想念你”也不恰当,想念什么。赞美亦无从赞美……后来,指后来这本日记中有两页: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竹秀……以一页约三百竹秀计算,两页自然约六百竹秀。莫干山大雪,杭州总也下雪。夜十二时,竹秀睡着了……不知自己的两个字被写了几百次。两个字接连不停地写,必然愈写愈潦草,潦潦草草,就不像了,唯我知道这歪斜而连贯的就是“竹”、“秀”。
是睡着了的,戛然一声厉响,夜太静,才如此惊人。屋后的竹被积雪压折。此外没有什么。与“竹秀” 无关,非吉兆凶兆。平时看到竹子、竹林,从不联想到人。竹与人就是因为太不一样……又是一枝断了,竹子已不细,可见雪真厚,还在纷纷不止,天明有伟大的雪景可赏。渐入蒙眬,醒,折竹的厉声,也是睡梦不沉。没像游泳骑马归来的睡眠深酣,在学校时曾用双层床,我下层,上层的大个儿这天不来教室,午膳也没见,哪里去了?饭后回寝室小憩,床下有鼾声,撩开褥单,是他哪,摇醒,他咕噜道:“怪不得天怎么不亮了。”也是冬季,他并没有连被子滚进去,竟不冷醒。我也差不多,一百几十斤的东西掉在床前,没听到——少年儿郎的贪睡是珍贵的,无咎的,因为后来求之不得。
第三篇论文写到最后一句,又像死了伴侣。半年死三个。狄更斯可是死得多。所幸我不从事小说。雪景赏过了,伟大,圣洁。冬季莫干山,也和温带的其他的山一样枯索荒凉,银雪盖在竹上,树上,屋顶上,巉岩上,石级上,就此温柔而繁华。下雪时,雪初霁时,无风,并不凛冽,比夏令还爽亮,雪光反映入室,天花板一片新白。不良的是融雪之日,融雪之夜,檐前滴滴答答,儿时作诗,称之为“晴天的雨声”。滴滴答答,极为丧气,像做错了事,懊悔不完了,屋角,石隙,凡背阳之处总有积雪,一直会待着,结成粗粗的冰粒,不白了,也不是透明。大雪后,总有此族灰色的日益肮脏的积雪。已经不是雪了——“笨雪”。
半年山居,初回城市的头一两天,屡兴“再上山去多好”的感喟。几乎事事得重新视听适应。我已经山化,要蜕变,市化,重做市民。
[color=Red]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程度。[/color]换言之,人的某些无耻的行径是由于害怕寂寞而作出来的。就文句而言,还是“人害怕寂寞,害怕到无耻的程度”这样比较清通。
我算是害怕寂寞的人吗,粉蒸肉,老虎,羊腿,竹秀……再住半年,可能也会无耻了。
在都市中,更寂寞。路灯杆子不会被雪压折,承不住多少雪,厚了,会自己掉落。
[b]哥伦比亚的倒影 [/b]
春日午后,睡着了二醒来了想起可以喝咖啡,喝罢咖啡,想起早上只刷了牙,没有洗澡,洗完澡对镜,髭须又该刮了,都说胡子在美国比在中国长得快,找上就是已为这样才问别人的——髭须之美妙在于想留则留,不想留则随手除去,除去之后又有懊意,过几天,鬑鬑颇有,髭须是这样,其他的,就不是如此容易取舍了,例如我自己上街买水果,水果铺子是我的药房,徘徊一阵,空手出来,立在百老汇大街上不知何往,我的寓所是介乎水果铺子与哥伦比亚大学之间,如果面对哈德逊河,右向的一箭之遥,便是哥伦比亚大学,正门站着两尊石像,裂了,修补好了,始建哥伦比亚大学之际,美国文化的模式还面目不清,才立起这么两个似希腊非希腊的一男一女(下是埋可和珍妮),到了无可奈何时才产生象征,人们却以为象征是花然卓然的事,每次看见这对石像心里便空泛寂寞起来,也不仅是这里美洲,其他四洲遍地都有我愿意同情而同情不了的人人事事物物,有说除了不是诗的,其他都是诗,那么除了非艺术的其他都是艺术,除了反文化的其他……吁,眼看散居在各国的耽于沉思精于美食的朋友们,个个怨怼自身所隶属的世纪,是否我们在糟粕的浊浪滔滔而去之后,啜饮着几经历史蒸馏的酒,而将来也有人叹言,“还是二十世纪有味”,这个论点是不妙的,不景气的,看我能不能驳倒它,我需要找一本书,每次来哥伦比亚大学都是想找一本书,什么名称,谁著作的(如果见到了,就知道了),怡静的长岸似的书案,一盏盏忠诚的灯,四壁屹立着御林军般整肃的书架,下行的阶口凭栏俯眺,书这市多,知识的幽谷,学术的地层宫殿,我又讪然满足于图书馆的景色,而不欲取览任何一本单独的书了(想抽烟),已经形成了自我放牧的习惯,这里多的是草坪,中心主楼的圆柱,破风,又是奥林匹斯神庙之摹拟,高高的台阶,中层间一平面,坐着全身披挂的女神,智慧女神即收获女神之流吧(美国的雅典移民真不少),雕像的座子下刚开过音乐会,椅子,几件不怕曝晒的乐器,歪斜着(晚上还有一场),纸片,食品袋,饮料的空罐,疏落有致地散在层层石级上,风能吹得动的,便飘起,滚转,停一停,又飘,又滚……哥伦比亚大学似乎很疲倦,这是不足为凭的免其表象,它的内核总还在兴奋腾旋,一幢幢大楼都是精神的蜂房,地下还有好几层建筑,四通而八达,如此则上上下下,分析、计算、推测、想像,不舍昼夜,精神的蜂房,思维的磨坊,理论和实验的巫后(从中世纪步行来的人只会这样说),近几年,哥伦比亚大学平平而过,草坪上的年轻人比石阶上的更多,男的近乎全裸,女的已是半裎,大意是享受初夏之日光,三五成群,轻轻议论,时而婉然卧倒,就此不再起来似的,而穿衣裙的出很年轻的母亲推着小篷车,有方向地缓缓经过草地,我以为樱花正是好时候,杜鹃花紫藤花都开得烂漫,大风忽起,粉红的散瓣飞舞成阵,那么樱花是谢了,前几天我在做什么…… “Excuse me”,有人请我让路,运送学位礼服的手推车,一袭袭挂在与人体等高的衣架上,薄,滑亮,人造纤维(不该有的绔招并未烫平),飘飘荡荡,黑的蓝的黄的白的学上硕士博士,人生如梦人生似戏是从前的感叹,现在是以羊毛蚕丝芒麻棉花为织物的礼服也不耐烦制作了,太不如梦,远不似戏……我已步近两个金发的娈童,真的,还是这样好,对蹲在路边,地上多的是樱花瓣,捧起来相互洒在头上(鬈鬘柔媚),不笑,不说话,洒了又捧,又洒,我知道我是不敢蹲下去说“洒在我的头上好吗”,那花瓣是凉凉的,痒痒的,脸上,颈上(他们停了,我就走)·他们是不会停的,我将酸涩的眸子转向大草坪中央的直路,直路西侧摆开长约五米的货摊(怎么回事),学生们多余的嫌弃的东西希望出售,在往昔漫游各地的年月中;每逢旧货摊总有一番流连,人的伤感情调无不可厌,物的伤感情调却普遍可爱,旧货摊多半设在露天,布篷帐,好像时时有风吹着,摊主一声不响,模糊似剪影,罗列的是以小件为主,分类无法严明,能悬挂的都高高低低地吊起来,风吹着,轻轻碰触,所有物件无论如何都是色泽黯淡的,各有一副认命不认输的表情,仿佛说,“买下买是你的事,我总在这儿”,哥伦比亚大学中央草坪上之出现旧货摊,就不无海市蜃楼之感,细看那些物件的标价,更令人觉得学生们在闹着玩,一双高统男式黑皮靴——九角,等于一枚地下车的 Token,或一只 Hot dog,这是个幽默的价格,皮质原是上好的(现在还没发脆),多眼的领带的回头平跟的再也时髦不起来的靴子啊,毋须试穿就知其正合我的胜和脚,这是二次大战前的款式(还要早),是林肯先生做律师时的遗物,买了这双靴,就得寻觅与之相配的衣裤……只好轻轻放下,似乎是告别一场南北战争(靴底的泥迹是那时候沾的),我走了,走了几步,不免转首回望,靴子抖动了一下,彳亍彳亍走过来倚在我脚边,多眼的缬带的,高统回头平跟,这还不是十九世纪的产品,宁是富兰克林正待以印刷新闻事业起家之际所流行的靴子,如果买回去,放在书架顶层,其下是富兰克林的自传,无疑情趣盎然,当富兰克林说“我决不反对把从前的生活从同再过一遍”时,我惊觉自己难于说得如此爽朗(往事之中大有不堪回首者),然而富兰克林老板十分精明,他之所以要从头再过一遍生活,说是为了借以改正谬误,还要把几件艰险的事故变得差强人意些,他忽而又补充道“即使不给我逢凶化吉的特权,我还是愿意接受这个机会,再过一遍同样的生活”——我也愿意了,也愿意追尝那连同整船痛苦的半茶匙快乐……
……
……前人的文化与生命同在,与生命相渗透的文化已随生命的消失而消失,我们仅是得到了它们的倒影,如果我转过身来,分开双腿,然后弯腰低头眺望河水,水中的映像便俨然是正相了——这又何能持久,[color=Red]我总得直起身来满脸赧颜羞色的接受这宿命的倒影,我也并非全然悲观,如果不满怀希望,那么满怀什么呢……[/color]起风了,河面波瀫粼粼,倒影潋滟而碎,这样的溶溶漾漾也许更显得澶漫悦目——如果风再大,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b]明天不散步了 [/b]
上横街买烟,即与一支,对面直路两旁的矮树已缀满油亮的新叶,这边的大树枝条仍是厂褐的,谅来也密布芽蕾,有待绽肥了寸闹绿意,想走过去,继而回来了,到离所门口,幡然厌恶室内的混浊氛围,户外清鲜空气是公共的,也是我的,慢跑一阵,在空气中游泳,风就是浪,这琼美卡区,以米德兰为主道的岔路都有坡度,路边是或定或窄的草坪,许多独立的小屋坐落于树丛中,树根高了,各式的门和唐都严闭着,悄无声息,除了洁净,安稳,没有别的意思。倘若谁来说,这些屋子,全没人住,也不能反证他是在哄我,因为是下午,晚上窗子有灯光,便觉得里面有人,如果孤居的老妇死了,灯亮着,死之前非熄灯不可吗,她早己无力熄灯,这样,每夜窗子明着,明三年五年,老妇不可怜,那灯可怜,幸亏物无知,否则世界更逼促紊乱,幸亏生活在无知之物的中间,有隐蔽之处,回旋之地,鼓息之所,落落大方地躲躲闪闪,一代代蹙眉窃笑到今天,我散步,昨天可不是散步,昨天豪雨,在曼哈顿纵横加魔阵的街道上,与友人共一顶伞,我俩大,伞小,只够保持头发不湿,去图书馆,上个月被罚款了.第一个发起这种办法的人有多聪明,友人说,坐下看看吗,我的鞋底定是裂了,袜子全是水,这样两只脚,看什么书,于是二走在街上,大雨中的纽约好像没有纽约一样,伦敦下大雨,也只有雨没有伦敦,古代的平原,两军交锋,胜旗招展,马仰人翻。大雨来了,也就以雨为主,战争是次要的,就这样我俩旁若无纽约地大声说笑,还去注意银行的铁栏杆内不白下黄的花,状如中国的一般秋菊,我嚷道,菊花开在树上了,被大雨谁得好狼狈,我友也说,真是踉踉跄跄一树花,是什么大本花,[color=Red]我们人是很絮烦的,对于喜欢的和不喜欢的,都想得个名称,面临知其名称的事物,是舒泰的,不计较的,如果看着听着,不知其名称,便有一种淡淡的空,漠漠的歉意,幽幽的尴尬相[/color],所以在异国异域,我不知笨了多少,好些植物未敢贸然相认,眼前那枝开满朝天的紫朵的,应是辛夷,不算玉兰木兰,谁知美国人叫它什么,而且花瓣比中国的辛夷小、薄,即使是槭树、杜鹃花、鸢尾。水仙,稍有一分异样,我的自信也软弱了,哪天回中国,大半草木我都能直呼其名;如今知道能这样是很愉快的,我的姓名其实不难发音;对于欧美人就需要练习,拼一遍,又一遍,笑了——也是由于礼貌、教养、人文知识,使这样世界处处出现淡淡的空,漠漠的歉意,幽幽的尴尬相,和平的年代,诸国诸族的人都这样相安居、相乐业、相往来战争爆发了,人与人不再筹不再歉不再尴尬,所以战争是坏事,极坏的事,与战争相反的是音乐,到任何一个偏僻的国族,每闻音乐,尤其是童年时代就借熟的音乐,便似迷航的风雨之夜,蓦然靠着了故乡的埠岸,有人在雨丝风片中等着我回家,公寓的地下室中有个打杂工的美国老汉,多次听到他在吹口哨;全是海顿爸爸,莫扎特小子,没有一点山姆大叔味儿,我也吹了,他走上来听,他奇怪中国人的口哨竟也是纯纯粹粹的维也纳学派,这里面有件什么超乎音乐的亟待说明的重大悬案,人的哭声、笑声、呵欠、喷嚏,世界一致,在其间怎会形成二三十种盘根错节的语系,动物们没有足够折腾的语言,显得呆滞,时常郁郁寡欢,人类立了许多语言学校,出沉寂,闷闷不乐地走进走出,[color=Red]生命是什么呢,生命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color]。我是常会迷路的,要去办件事或赴个约,尤其容易迷路,夜已深,停车场那边还站着个人,便快步近去,他说,给我一支烟,我告诉你怎样走,我给了,心想,还很远,难寻找,需要烟来助他思索,他吸了一口,又一口,指指方向,过两个勃拉格就是了,我很高兴,转而赏昧他的风趣,如果我自己白过两个街口便到,又知道这人非常想抽烟,于是上前,他以为我要问路,我呢,道声晚安,给他一支烟,为之点火,回身走了,那就很好,这种事是永远做不成的,请勿着别人是否正处于没有烟而极想抽烟的当儿,而且散步初始时的清鲜空气中的游泳感就没有了,一阵明显的风,吹来旎旎馣馣的花香。环顾四周,不见有成群的花,未知从何得来,人和犬一样,将往事贮存在嗅觉讯息中,神速引回学生时代的春天,那条殖民地的小街,不断有花铺、书店、唱片厂、餐馆、咖啡吧、法兰西的租界,住家和营商的多半是犹太人,却又弄成似是而非的巴黎风,却也是白俄罗斯人酗酒行乞之地,书店安静,唱片行响着,番茄沙司加热后的气味溜出餐馆,煮咖啡则把一半精华免费送给过路客了,而花铺的馝馞浓香最会泛滥到街上来。晴暖的午后,尤其郁郁馡馡众香发越,阳光必须透过树丛,小街一段明一段暗,偶值已售觖绝的恋人对面行来,先瞥见者先低了头,学院离小街不远,同学中的劲敌出没于书店酒吧,大家不声不响地满怀凌云壮志,喝几杯樱桃白兰地,更加为自己的伟大前程而伤心透顶了,谁会有心去同情潦倒街角的白俄罗斯旷夫怨妇,谁也料不到后来的命运可能赧然与彼相似,阵阵泛溢到街上来最可辨识的是康乃馨和铃兰的清甜馥馤,美国的康乃馨只剩点微茫的草气,这里小径石级边不时植有铃兰,试屈一膝,俯身密嗅,全无香息,岂非哑巴。瞎子,铃兰又呼风信子,百合科,叶细长,自地下鳞茎出,丛生,中央挺轴开花如小铃,六裂,总状花序,青、紫、粉红,何其紧俏芬芳的花,怎么这里的风信子都白痴似的,所以我又怀疑自己看错花了,不是常会看错人吗?总又是看错了,假如哪一天回中国玉,重见铃兰即风信子,我柔驯地凝视,俯闻,凝视,会想起美国有一种花,极像的,就是不香,刚才的一阵风也只是机遇,不再了,三年制专修科我读了两年半,告别学院等于告别那小街,我们都是不告而别的,三十年后殖民地形式已普遍过时,法兰西人、犹太人。白俄罗斯人都不见了,不见那条街,学院也没有,问来问去,才说那灰色的庞然的冷藏仓库便是学院旧址,为什么这样呢,街怎会消失呢,巡回五条都无一仿佛,不是已经够傻了,站在这里等再有风吹来花香,仍然是这种傻……起步,虽然没有人,很少人,凡是出现的都走得很快,我慢了就显出是个散步者,散步本非不良行为,然而一介男士,也不牵条狗,下午,快傍晚了,在春天的小径上彳亍,似乎很可耻,这世界已经是,已经是无人管你非议你,也像有人管着你非议着你一样的了,有些城市自由居民会遁到森林、冰地去,大概就是想摆脱此种冥然受控制的恶劣感觉,去尽所有身外的羁绊,还是困在自己灵敏得木然发怔的感觉里,草叶的香味起来了,先以为是头是上的树叶散发的,转眼看出这片草地刚用过刈草机,那么多断茎,当然足够形成凉涩的沁胸的清香,是草群大受残伤的绿的血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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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Red]回来时,走错了一段路,因为不再是散步的意思了,两点之间不取最捷近的线,应算是走错的,幸亏物无知,物无语,否则归途上难免被这些屋子和草木嘲谑了,一个散步也会迷路的人,我明知生命是什么,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听凭风里飘来花香泛溢的街,习惯于眺望命题模糊的塔,在一顶小伞下大声讽评雨中的战场——任何事物,当它失去第一重意义时,便有第二重意义显出来,时常觉得是第二重意义更容易由我靠近,与我适合,犹如墓碑上倚着一辆童车,热面包压着三页遗嘱,以致晴美的下午也就此散步在第二重意义中而俨然迷路了,我别无逸乐,每当稍有逸乐,哀愁争先而起,哀愁是什么呢,要是知道哀愁是什么,就不哀愁了 ——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明天不散步了。 [/col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