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作者
说起作者，托马斯•格拉维尼奇这个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很陌生，在开始写这篇译后记时，我“百度”了一下这个名字，搜索结果只有可怜的两个，还都是同样的报道“由奥地利作家托马斯•格拉维尼奇同名侦探小说改编的《摄像机谋杀案》成为开幕影片”的消息。国内2008年7月《世界文学》第4期已经登出过格氏2006年出版的《一个人到世界尽头》（原文书名是《夜的杰作》）的节选，百度上不至于一条有关的条目也搜不到。不过这还真不关百度的事，而是因为《世界文学》发表时把作家的名字错写成了格拉维尼克，所以让人找不到这位祖上是斯拉夫人的奥地利作家。

托马斯•格拉维尼奇（Thomas Glavinic），奥地利新生代作家，1972年出生于奥地利格拉茨市，后在维也纳定居。他五岁开始下国际象棋，十五岁时获得奥地利国际象棋排名赛同年龄组第二名。格氏从小酷爱读书，在七岁的那个圣诞夜，得到一本美国作家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作礼物，趁大人们喝酒把他给遗忘了的空隙，他一口气把这本书看完，然后向上帝祈求让他长大后当个作家。所以他说，每个作家都是先当读者然后才成为作家的。

格拉维尼奇后来从事过广告文案撰写的工作，当过出租车司机。1991年开始以**作家身份写作。1998年出版处女作《喜欢平局的卡尔•哈佛纳》（Carl Haffners Liebe zum Unentschieden），该书多次获奖并被译成多种文字。2000年出版《苏希先生》（Herr Susi）。2002年出版《摄像机谋杀案》（Der Kameramörder），该作品获得奥地利弗里德里希•葛劳斯侦探类小说文学奖。2004年出版讽刺性成长小说《人该怎么活》（Wie man leben soll），该书成为当年奥地利畅销书排名第一和奥地利广播电台文评家排名榜第一。2006年8月，《一个人到世界尽头》（Die Arbeit der Nacht）出版，甫一问世便引起轰动，不但得到奥地利、德国和瑞士各大媒体潮水般的好评，被称为“了不起的好书”和“大师级的力作”，还获得了奥地利国家文学促进奖，作者作为奥地利新生代作家的地位也由此在德语文坛确立。此后，格拉维尼奇于2007年又发表了《我就这模样》（Das bin doch ich） ，该书入围当年德国图书奖的最后名单，离大奖只差一步。德国图书奖相当于英国的布克奖和法国的龚古尔文学奖，初选名单有二十部作品，从中选出六部入围最后名单，再从这六部中评选出年度大奖。2009年，格氏又发表了《如愿人生》（Das Leben der Wünsche），这部小说也进入了德国图书奖的初选名单，并且获得2010年德国经济界文化联合会文学奖。

格拉维尼奇自1998年出版第一部长篇小说起，至今已经出版了七部小说，这七部小说主题不同，风格各异，如第一部小说显然是从作者长期身为国际象棋棋手的经历中提取素材；惊悚犯罪小说《摄像机谋杀案》则是神来之笔，157页的小说六天就写出来了，而且“写得很享受”，用作者的话说这部作品是“上帝送给他的”。而《一个人到世界尽头》恰恰相反，花了作者两年半的时间，这不单是因为这部小说主题沉重、手法新颖故而颇费思量，同时也因为其间作者的儿子出世，使其不可能全力以赴写作。作者原来只想写大约150页左右，但是随着情节的发展欲罢不能，结果写到了600页，后又删改成将近400页。有趣的是，2009年出版的《如愿人生》与《一个人到世界尽头》有一种似是而非的关系，因为它的主人公也叫约纳斯，也有一个名叫玛丽的恋人，甚至这个玛丽也是位空姐，只不过《如愿人生》里的约纳斯是有妇之夫，还有两个孩子，他也没有被抛弃在无人世界，而是必须面对心底里的愿望——不论好坏——都变成了现实的人生。

二、关于本书
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地球上惟一的一个生命，他将怎样生活下去？如果世界上的其他人全部消失，一个人还能生活下去吗？每个人都有对孤单的体验，但是把孤单推向极致，孤单到除自己之外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孤单到现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电视、手机、网络全部瘫痪，请想像吧，在这样的情景里你会做些什么？你能生活多久？你自己又将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如果你想像不出，或者不想为此费神，但对此又不失好奇之心，那么你尽可以偷懒，因为有人已经替你想了，而且一想就是将近400页，想成了一部2006年在德语国家广受好评的长篇小说，这就是托马斯•格拉维尼奇的《一个人到世界尽头》。

《一个人到世界尽头》讲的是，维也纳一个家居设计公司的职员约纳斯，一天早晨醒来之后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见了。为了找到其他人和找出原因，他先是在维也纳城里到处搜寻，后来又出城甚至出境去找。虽然街道、商店、超市、车站都还在，但却全都空无一人。在开头的惊慌与狂躁过去之后，面对无穷无尽的空寂，他所剩下的只有回忆。为了保住这点回忆，他跑到朋友家、父亲家、自己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追踪觅迹，不惜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去恢复童年的家，去重走少年时第一次骑摩托车出行的路，去重访儿时与家人度假的老屋，去寻觅与女友共度过温馨时光的咖啡馆。他到处安装摄像机，先在大街上装，后来又在房间里装，拍摄睡眠中的自己，想要记录和留住尚存的事物。事情的发展越来越怪诞，在他拍摄的录像里出现了一个“睡中人”，这个“睡中人”是个完全不由他控制的“化身博士”，行为怪异，还总是和他作对。

在孤寂的日子里，约纳斯渐渐分不清什么是虚，什么是实，总跟他捣乱的“睡中人”和令人恐惧的“狼罴”，越发令他难以安生。在经历了种种诡异和无尽的失望之后，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他越过英吉利海峡，长途跋涉去英国寻找在那里探亲的女友。然而，英国也已成为一个无人的国度，他只找到了女友玛丽的皮箱和衣物。为了保证能够支配自己的行为，他不得不连续服用一种抑制睡眠的药，然而这终究不能持久。回到一片死寂的空城维也纳，回忆的资源已经全部耗尽，失去了社会生存环境的约纳斯再也忍受不了无边的孤寂、惊恐和疑惑，在几近精神**的状态下，他只能选择与其同类相同的命运——消失。尽管作者为这消失涂抹了一笔温暖的爱的色彩，但是仍然难以掩饰约纳斯命运的阴郁忧伤。
加缪在其著作《西西弗斯神话》中说：“一个人只要学会了回忆，就再不会孤独，哪怕只在世上生活一日，你也能毫无困难地凭回忆在囚牢中独处百年。”这部小说要说的好像却是，当人处在绝对的孤独之中时，除了回忆，再没有什么别的可以作为精神上的陪伴。小说中有大部分篇幅都是主人公的回忆，以此来描绘这个人物，描绘其家庭、童年、成长和爱情，仿佛是一本“孤独者的回忆录”。小说运用卡夫卡式的荒诞笔法和隐喻风格，打造出一个融被弃荒岛的“鲁宾逊”与人格**的“化身博士”为一身的约纳斯。作为一个德语作家，作者也继承了在文学作品中寄寓哲学思考的传统，在书中追寻探索人生的意义，诠释人与社会和自我的关系，以及人对亲情和爱情的渴望。尽管约纳斯最后是“融化在蓝天里”，作者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但这探求的过程却是有意义的。书中营造的那种悬浮不定，虚实难分和惊悚恐怖的气氛，往往令人读过之后得“开着灯睡觉”，正如作者自己在写作时那样。

三、关于本书的翻译
翻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它不仅只是文字的转换，而且还牵扯到许多不同文化与观念的问题，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中成长生活的人，对一部作品的感受也不一样。就拿本书的主人公约纳斯来说吧，对于作者特意挑选的这个名字，我国的普通读者很可能没有什么感觉，而处在**教文化环境中的西方国家的读者就不一样，他们很容易顺着作者的指引想到圣经中约拿的故事，从而明白作者的匠心。约拿这个人物出自圣经《旧约•约拿书》，说的是亚米太的儿子约拿奉神的差遣，到尼尼微城去向那里的居民发出警告，劝他们弃恶向善，否则神将降下灾难。约拿想逃避这个使命。但途中他乘坐的船只在海上遇到了飓风，那是神的警告，众人将他抛入海中，风暴就平息了。约拿在海里被一条大鱼吞入腹中长达三天三夜，靠着向神祷告才被大鱼吐出，继续去完成宣示神谕的使命。熟悉这个故事的人，看到书中约纳斯穿过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那一段，也许会想起大鱼腹中的约拿，而不熟悉的人可能就不会有这种联想。再比如，本书中所涉及的人格**与双重性，人与生俱来的恐惧感，人对自我的探究与询问，现代社会给人带来的异化、孤独与无助，如此等等，在卡夫卡、昆德拉、弗洛伊德、存在主义、古希腊哲学观念、**教、摇滚乐等文化环境中长大的欧洲人与东方人的感受和理解肯定会有差别。有些地方，如果作者自己不说，可能一般人不会猜得到，比如玛丽妺妺家门上的姓名牌，作者特意把他喜欢的摇滚乐歌手、影片中人物和作家的名字列在上面，其中“卡文特曼”喻指海上的巨浪（想想约拿的故事）；玛拉基则是那个预言教皇顺位的先知，作者在这里把它用做玛丽妺夫——一个教堂司事——的名字。后来作者在发表于2008年第4期AKZENTE杂志上的一篇文章里透露了这一点，并提到小说的英译者给他发邮件，认为一个德国姑娘（应该是奥地利姑娘）是不会嫁给英国的教堂司事的，于是自作主张把教堂司事改成了普通人家里的仆人，那些歌手和作家的名字也随意换成了普通的苏格兰姓名。作者写道：“看到这里，我真是怒火中烧。”

所以，对书中的很多隐喻和描写，译者只能是尽可能地寻找出处，探究原意，作出注释。然而限于学养和能力，虽尽力而为，仍无法保证准确理解了作者的意图。比如书中有一个词“Wolfsvieh”，是作者生造的，是“狼”和“牲畜”（或“畜生”）两个词合在一起。在书中主角的想像中，这是“一个毛发蓬乱、直立行走、两米多高的大怪物，像是狼和熊的混合物”（第15章），总是在追踪、威胁、吓唬他。对这个词，根据作者“像是狼和熊的混合物”的说法，译文中也用了一个生造词“狼罴 ”来译。还有玛丽给约纳斯发的短信（第5章）：“Bitte F M H!-You are terrible! *hic*:-）”，其中的“F M H”和“*hic*”也未能找到确切含意。另外，维也纳的“Gasse”，多指主要大街当中较小一些的横街，与我国城市里的巷或胡同不能完全对应，译文中均译作“小街”。

尽管凡是翻译都有可能存在有意无意的误译，格拉维尼奇仍然认为小说是可译的：“译者不可能把一本书毁到一点不剩。”他认为，对他的这本小说，人们是否理解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气氛，能够在读者的无意识中产生影响的气氛，也即那种惶惑不安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惶惑不安的感受，那种现实世界中仿佛无处不在的威胁，下棋的人知道，“威胁比实现威胁更厉害”。作者说：“每一个来到世上的人都得有足够的运气才能不受外界无数人、鬼、神、怪的伤害”、“每个人从出生那天起就跨出了狙击战壕走向敌人的阵地，看不见的子弹在耳边呼啸，或早或晚都会被击中，所有的人。”如果读者能够感受到这种气氛，那么这本译作就还不算是把原作“毁到一点不剩”。

四、感谢
译这本书，是《世界文学》的编辑焦仲平（焦洱）先生介绍给我做的，前面也已提到，《世界文学》2008年第4期已经刊登了这部小说的部分章节，所以首先要感谢他。接下来要向为我的翻译提供了莫大帮助的莫芝宜佳女士、丁娜博士和徐静华女士表达衷心的感谢。小说全部译完后，我曾把翻译中的问题列成一个长长的单子，用电子邮件发给德国波恩大学东方语言文学系教授、汉学家莫芝宜佳女士，向她请教，莫教授非常耐心地逐一解答了我提出的问题，还建议我直接向作者询问，可惜一直没能找到作者的联系方式，所以最后还是有几处存疑。丁娜和徐静华都是我的同学和好朋友，丁娜长期居住在慕尼黑，帮我解答了许多问题；徐静华是北京外交人员语言文化中心从教30余年的德文译审和知名教师，她不顾自己事多繁忙，抽出时间帮我把整部小说的译文通读审校了一遍，此前我译的几篇文学作品也都是这样请她给把关的。世纪文景的王玲为本书的出版操心费神，编辑陈欢欢认真细致地审稿，澄清了一些问题，对文字做了修饰，在此特向她们表示诚挚的谢意。
写到这里，打出“格拉维尼克”，再百度一下，这次搜索到四、五个通过《世界文学》2008年第4期读到过《一个人到世界尽头》的读者，人虽不多，但却令人感到十分欣慰，因为他们确实感觉到了作者想要传达的那种“气氛”。毕竟辛苦译出的东西还是有人读的。

恩，这个需要看看的。

这个感觉是真不错的。

蛮好的

有时间看看

挺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