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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好书推荐] ~小巴推荐~梦里浮生之生死劫
中国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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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18:53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中国野人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中国野人 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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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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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18:5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巴巴多斯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巴巴多斯 交谈
“找不到了,陶之然的子那棉无双,怎么还能容得下她的儿子,据说在陶之然死后她就把病重中的婴儿抛进了深山中,就算一个健康的婴儿也无法在深山中活下去,更何况当时婴儿还那么小,又是一身的重病。”云姑连连摇头叹着气。

  连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么,我颓然坐在椅上,牙齿咬得紧紧地,心脏一波一波地抽痛。

  计无双葬在了一处小小的荒丘,我在坟前立了许久,眼前飞动的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再也没有人看出我眼底的仇恨,再也没有人劝我离开青楼这个大染缸,再也没有人会如同一个母亲般为我的终身焦虑,希望我能找到一个真心待我的夫君。

  我曾经对她说过的话那么地不以为然,此际想起,却句句刺痛了我的心,我漠视了她对我的关怀,如今想要再听她说一句话都成了奢望,再见她一面都是不可求。

  我娃命运,娃人生,娃这样的生离死别,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肉里,那疼痛也不能让我心中的愤怒稍稍抑制片刻。

  风儿吹过树梢,呜咽如小儿哭,一缕悠扬的箫声地响起。

  是他,那个神秘地沈醉,他正斜亿一棵白杨树下,目光定定地锁在墓碑上,箫声却是一刻不停。

  他眼底的落寞惆怅如我一般。

  我不语,静静地听,他执着地吹,久久,我的心境慢慢平和下来,只觉得他的箫声中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能让人不知不觉中沉醉,忘记了一切的世俗烦恼。

  如果时光能永远这样停驻,那该多好。

  可惜命运总是推着人身不由已地向前跑,不容你一刻喘息,而此刻能有这样安静的一小会,我心已足够。
一曲终了,我疑惑地问他:“你到底是谁?”

  沈醉将箫峰在身后,面容恢复了一惯地清冷。

  “你不必知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也不能察觉的颤抖,“当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也许你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了。”

  他接着又自嘲地一笑,“我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头也不回地走掉,和来时一样静悄无声,仿佛他的出现只是为了安抚愤怒中的我,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试剑青衫

  交了立秋之后,天气骤然变得凉爽宜人,白日的阳光虽仍有着灼人的热度,晚间的秋风却清凉得如情人温柔的小手,带着娇怯轻快地从人脸上身上抚过。

  也仿佛是这一的秋风,吹开了满城的桂子飘,馥郁甜的气息悠悠扬扬地飘散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那米粒也似的甜蕊如雪般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不曾随逝水,更不曾委尘泥,管它杨华落尽柳絮飞,我自一缕永不减,这般孤绝高雅的姿态怎叫人忍心清扫,怎叫人不驻足流连,仅只这一呼一吸间便叫人胸臆中自然而然豪情万丈,一时诗意勃发不可抑止。

  窗外绿树黄亭亭如盖,吟风馆的日子却犹如沉重的车轮,一声声缓慢呆重碾过。

  迎新送旧,入幕之宾换了又换,面对无数张寻欢作乐的丑恶嘴脸,纵是我仇恨之心仍燃烧如昔,对这样味同嚼蜡的生活也不免起了厌烦之心。

  不知不觉中,我遥望青山绿水,开始想像着鱼儿畅游水底,鸟儿翱翔天空的自由快活,甚至连当日白杨树下的一曲箫声,也会在我梦中反复响起。

  于是我知道,这一颗心已开始迷失,停留在我也不知道的地方。或许不是为了他,但却是他,唤醒了我潜藏于心底的。

  这八年背负的血海深仇,时时如鞭子般提醒我一定要坚持自己的信念,久到让我忘了,一个人的生活其实并不精彩,累了时我也渴望能有一个人,那怕只是一个不做声的听众,静静地听我倾诉,让我舒泄一下心中的积压,这种感觉是--寂寞吗?

  我惶恐,不敢想,目光匆匆扫过桌上的镜面,却看到了一张同样迷茫的脸孔,那--是我吗?

  门轻轻被推开,一男子含笑而立,青衫长剑一身磊落风姿,眉目如远山近水,明明长得比子还要明,却炕出一丝一毫脂粉气,相反自有一股昂然的男子气息围绕身周,他正是我今晚的入幕之宾-试剑山庄的少庄主邱少白。

  宛清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脸立刻就红了,手足也不知该往那里放,覤他一眼又地转开目光,好一副小儿情态!

  我微微一愣,宛清也有十五了呢,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却见她素手托着茶盏碎步走近,邱少白轻道了一声谢,宛清的手竟止不住一抖,滚烫的茶水杯眼看就要掉到地上,邱少白眉头一皱,腰间长剑往前一送,茶杯便稳稳地接在了剑鞘上,连一滴水都没有漏出。

  宛清晕红的脸惨白一片,邱少白的眸子中却笑意盈然,戏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的脸上。

  邱少白,出了名地公子,不要再笑了,你可知你这一笑这丫头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我低叹了口气,命宛清暂先退下。

  我倚窗而立,装束淡雅不见奢华,邱少白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几转,朗声开口道:“草姑娘果真不负盛名,虽身陷泥潭却能洁身自好,如皎皎莲出尘不染,今日一见,在下不盛荣幸!”他的声音语气亦如同他本人风采一般动人。

  我不为他恭维所动,洁身自好不假,皎皎莲却有待商榷,仇恨是如此地腐心蚀骨折磨我的神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保留高洁几分。

  静静地坐下身,指尖在琴弦上缓缓拨动,抬眼笑问道:“不知邱公子今日要听那首曲子?”

  邱少白摇摇头,明亮的眸子里涌过一抹颇含意味地神,他放肆地任自己的身体靠坐在我边的摇椅上,意态闲散地似随口问道:“我早就见过你,我一直很是奇怪,你一个娇弱子,为什么程如铁老爷子出事那天会出现在他府上,而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莫非你和他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虽仍在笑,笑容却在隐隐变冷,眼神中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

  他是在怀疑我么,我心念电转,试剑山庄近几年来声势崛起,隐隐有领袖武林之势,少庄主邱少白虽阅尽游戏人间,武功却是一等一的高,而且为人机智敏睿向为青年一代后起之翘楚,他此番前来洛阳当然不是为了眠宿柳这么简单,难道是特地来调查程如铁的死因?

  这一番江湖仇杀风波终于要解开了么?而他又知道多少其中的内幕?

  我不动声,暗自思索措词,他来找我,必定早就打探过我,而我想要从他口中多知道些信息,首先就不能隐瞒于他,至少也要让他觉得我没有骗他。

  微一动容,眼中立刻泪意盈然,我垂睫轻梳痕,声音里已不胜凄楚,仿佛被人戳到了伤心处,哽咽着说道:“草未进青楼前曾流落为乞丐,多承程老爷子不弃,时常对我们这些乞丐赠衣施粥才得以苟活至今,草虽为芥末流之辈,却也怀有感恩之心,在得知程老爷子不慎为宵小所害后,忍不住心中伤团去送他一程,草并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却叫邱公子见笑了。”

  我神柔弱凄婉,声音含娇带怯,再加上口齿灵便字字动情在理,而且一大半均是不折不扣的实情,所以我望向他的眼神也格外坦然。

  他微微勾起了嘴角,虽释然一笑,神中却有着不尽不信,“草姑娘真是有心人,只是如今江湖风波迭起,暗杀之事又层出不穷,有心人避之犹恐不及,倒是难得草姑娘有这颗感恩之心。”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他还在试探我,难道我的理由并不够充分么,又或者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的话,那么我只有不做声,以不变应万变了。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立刻让我如受了雷霆重击,纵是强自忍耐,手也不由轻轻发着抖,头轰地一下就炸了开来。

  “暗杀之事自八年前宁杜山庄被灭门就露出端倪,想不到敌人第一个下手的竟是早就已宣布退出武林的宁杜山庄。”
冲天的怒火,倒塌的柱梁,伏地的死尸,滚滚的惊雷,那一串串死亡的记忆猛然从脑海深处跳跃了出来,带着狰狞的面目张牙舞爪地在我眼前一幕幕闪过。

  耳边他略带惋惜的声音还在继续。

  “九年前,我还是个十五岁的青涩少年,第一次随父亲出远门,到宁杜山庄参加金盆洗手仪式,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么丽的舞蹈,听说那叫白雪红梅,是二位庄主视若珍宝的二个儿自创自舞的,热情的红衣,雅致的清裳,这一刚一柔两种极致的我到现在都难以忘怀,据说自那一舞后江湖上就有了四句传眩”

  他的声音很好听,微带着叹息,微带着回忆的憧憬,眼神中有着飘忽的迷离,说着说着突然就凝视向了我,猝不及防地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是那四句话吗?”

  沉浸在恶梦中的我如被魔魇镇住,随着他的问话恍恍惚惚地回答道:“宁杜山庄,红衣清裳,白雪红梅,天下无双!”

  邱少白的眼里蓦地散发出万丈神采,拍掌高叫道:“正是这四句话!”

  失言了,我暗自敛神,却看到他的目光愈发奇特,简直要穿透到我心深处。

  “想不到草姑娘竟也知道这四句话,难道你认识那两位小姑娘不成?”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看着我,细眉凤眼的他专注看人的时候有一股摄人心魂的魔力,在他的眼光下我有无所遁形的感觉。

  我避开了他的注视,轻轻提醒他道:“茶凉了!”

  他一愣,眉毛立刻纠结了起来,语气中也带着些微不满,他锲而不舍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的泪想往外涌,不,不能让他看出,我倔强地仰起头,这八年来虽然我的外表有很大变化,但他曾经见过幼年的宁红衣,我不能让他认出我,我更不能让人知道,赫赫有名的宁杜山庄二如今的身份。

  替自己面前续上一杯茶,端起浅饮,任那杯口冒出的水雾濛濛掩盖住我泫然泣的眼睛,闭目将苦涩的茶饮下。

  放下茶盏,我徐徐开口道:“邱公子多虑了,这四句话当年颇为流传,草侥幸曾听人言过,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哦!”他失望地调开了眼,声音拖得长长地,看向了窗外。

  “那两个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呢,听说她们全都死了,真是可惜呢!”我的语气刻意地装得云淡风清,心里却想知道他对于当年灭门惨案的内幕到底知道多少。

  “想不到草对武林中事也这么地有兴趣,在下若有所知,定当言无不尽。”他的笑容重又充满了戏谑,好一个狡猾的,不放过任何一丝试探我的机会。

  “我只是可怜那两个小姑娘的身世而已,你若不想说,也就罢了。”我打太极的功夫也不逊于他,你越渴望,他越不会说,还不如以退为进。

  “可惜她们都死了,听说凶手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内力剑术登峰造极,而且身负一把血影狂刀,子之凶残戾暴丝毫不亚于当年的血影门主,这八年来,当年参与屠杀血影门的四大门派中首脑人物陆陆续续被人杀害,他必为血影门下,前来报当年灭门之仇。”

  他缓缓道来,我知道他没有说谎,当年我躲在瓶里,确曾听过父亲这么问过那凶手,而凶手当时显然已默认。

  心中突地别别一跳,对了,怎么忘了试剑山庄了?当年参与剿灭血影门而至今仍相安无事的,好象只有试剑山庄了,那么杀手的下一个目标会是他吗?

  他忽然皱起了眉,在晚风细细倾听窗外的动静。

  有风声,有桂子的清随风送入,几声小贩卖力的喊叫,行人偶尔经过的喧哗,一切和平时并没什没同,但我见到他一脸郑重异样的神情,也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不寻常。

  良久良久,我才听到清脆的“的的的的”声,是蹄印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一头青驴缓缓从街角转了过来,驴人坐着的黑衣人身形如鬼魅,面上戴着一个银灰的面具,其实并炕清他的表情,但我分明能感受到一缕寒光正在由下而上地打量着我们。

  青驴没精打彩地慢吞吞走着,在靠近我窗前的一瞬,驴上人秘一击驴身,身形借力激越而起,向我窗前扑来。

  黑衣人的身姿有些熟悉,朦胧中我有如许错觉,转眼却看见他身后青驴仰天喷出大片血,颓然倒在了地上。

  血腥味隔着这许远仍浓烈地让人胸中烦呕,我一时大骇,这人到底是不是人,对自己的坐骑竟是如此地无情。

  人影一晃,黑衣人已稳稳地站在了我身前,他冰冷的眸子在我身上转了转,有股恨意瞬间爆发便收敛,转而看向了邱少白。

  邱少白倒还是很镇定,笑着开口道:“兄台趁拜访,不知所为何事?”他的眼神同时还不忘向我一扫,示意我快些出房。

  阑及了,我不是不想走,实是走不了,没有对话,没有客套,甚至连一点征兆也没有,黑衣人的剑已如密雨狂风向邱少白扫来,招式狠辣无比,没有一丝一毫的哨,招招是杀人的剑法。

  在他这样密如连珠的攻势下,房间里满是剑光飞舞,稍一不虞就是血光之灾,我那里还能抽空走出去,只能紧紧挨着沿坐下,希望别人把我自动忽略为一片树叶。

  辛辣的剑招,如鬼魅的身形,难道他会是血影门的杀手?可他的气势又分明不及当年那人,猜不出他是谁,我只有凝视观看场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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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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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攻势虽凌厉,但邱少白的身手也不输于他,虽是失了先机,黑衣人一时却还伤不到他,他竟然还能抽空调侃间:“兄台,你好歹也通个名,至少让我知道是谁要杀我吧!”

  黑衣人闷声开口:“少废话,你倒是自动送上门了,省得我跋山涉水地去漠北找你。”他的声音尖细高亢,显然经过刻意掩饰,听不出是男是。

  不过他的话意倒是听明白了,邱少白一愣,哈哈笑了起来:“你果然是血影门人,这么快就要对试剑山庄动手了么?”

  在邱少白纵声长笑的时候,黑衣人的短剑已欺近身边,哧啦一声在他青衫上划了一个口子,一道血痕随即现出。

  邱少白脸一变跳开身道:“屋间狭小,不如我们去外面较量。”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向窗外跳了出去。

  黑衣人跟着跃出,我赶到窗边一看,里两道身形沓如流星,快速向城外奔去。

  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二人最后究竟谁赢谁输,我不希望邱少白死在他手里。

  但我这里的危机总算是暂时解除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上窗,蓦地转身,却发现身后悄然站着一个人。

如云的长发披散,一袭宽大的白袍下身材空荡荡的,象根伫立的竹竿,面上的银灰面具闪闪发着光,有股死亡的气息在房间里悄然围绕。

  “你是谁?”我沉住气问道。

  她仿佛只抬了抬手,我只觉腰间一麻,意识便一下子焕散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冰冷的石洞中,身下还垫着稻草,洞壁上不停地有水往下滴落,沁得稻草也湿漉漉地,睡在上面很不舒服。

  洞里潮气也很重,空气郁闷窒人,我悄悄坐起身,打量这陌生的一切。

  不远处有人声传来,隔着水声,隔着山壁空洞的回音,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却又仿佛近在身边。

  “你确定沈醉会为这个人而来?”这个声音嘶哑苍老之极,象一柄生了锈的钝刀在木头上来回磨擦。

  回答的声音是个声,声音有些短促,带着些气力不继,似乎是受了什么伤:“师父,我曾经看过师兄和这个人在一起,他看她的眼神很特别,我想捉住了她,应该可以引得师兄前来。

  苍老的声音哼了哼,威严立显:“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这招借刀杀人之计使得好哇,你先退下,好好养好伤再说,沈醉的事不要你管。”

  这个声我是熟识的,竟是墨玉的声音,回想当日她杀我的眼神,我不由苦笑,看来自己是陷入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里了,墨玉显然认定我与沈醉之间有私情,加之沈醉又不知为了什么与师父之间闹得不愉快,墨玉便把这笔帐全算在我身上,搬来了师父做救兵,而她的师父显然并不糊涂,一眼便看穿了墨玉的用意,冷冷地斥责了她。

  “师父!”墨玉犹犹豫豫,鼓起勇气说道:“这个子是个青楼妓,怪会迷惑男人,你不要责怪师兄。”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墨玉的脸上,墨玉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苍老的声音已怒不可支:“贱人,我看我素日的话你们一个个全当耳边风了,翅膀硬了想飞是不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是谁了我丹房里的药送给沈醉,他不要命,你也不要了吗?这个月的解药你就别指望了,好好回毒龙洞面壁思过。”

  “师父!”墨玉骇极而呼,声音里带着不可抑止的颤粟,“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我不要去毒龙洞。”

  “呯”地一声闷响传来,然后再了无声息,我咬紧嘴唇,心中与墨玉一样地惊悚,这是怎样的一种师徒关系啊,在师父的心中,徒弟的命竟与草芥没有两样。

  一片寂静之中,那个苍老的声音忽然笑了,如枭一般凄厉,带着寒里的死亡气息:“你到底还是来了,我以为你会躲我一辈子呢。”

  沈醉的声音中透着疲累与焦灼:“我来了,放了不相干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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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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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毒龙


  沈醉真的来了,他会是为了我吗?我的心中呯呯乱跳,悄悄向声音来处慢慢地挪动脚步。  越往外走心纸是惊诧,这个石洞大得出奇,有太多人工开凿的痕迹,洞壁的石块切割得甚是光滑平整,空气中隐隐可闻得淡淡的熏味道,每走几步都会在壁上发现燃烧得正旺的无烟巨烛,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山洞,难道这里是某个帮派的秘密据点?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越发地小心,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我所在的石洞离我听到声音的地方并不远,但是这一小段路程走起来却是格外地漫长,猜疑紧张恐惧感动种种情绪在心中反复交结纠缠,我整个人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中,兀自被人不断地翻滚搅动,不让我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终于走到了,面前就是另一个石洞,我所听到的声音就是粹里发出,谜底眼看就要揭开,按理说我应当更忐忑不安,但我的心却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  一幅璀璨流金的珠帘悬挂在洞口,细细的甜穿帘而出,我摒住呼吸,从珠帘的缝隙中向里望去。  洞内是一副令我咋舌的景象,里面的布置豪华奢靡得过了份,几颗鹅卵大的明珠镶嵌在洞顶的石壁上,光华流转照得洞中一片通明,石壁上地上铺满了织金缀银的丝绒毛毯,精致华丽的绣工令人叹为观止,如果不是确确知道自己是站在山洞中,我几乎有置身于皇宫的错觉。  洞里站着两个人,掳我前来的竹竿似的白袍人背向我而立,沈醉站在一侧,垂下眼眸炕清表情,我细细打量那白袍人,这一看之下心中便隐隐生出骇异的感觉。  倒不是因为她那一副如同饿死鬼的身材,而是她的手,借着明珠的光辉,我分明看见她隐在白袍下的手焦黑如炭,形同枯骨,似乎曾受过极厉害的火炙。  这双手也太恐怖了,简直就是一双鬼的手。  那么她的脸呢,我正这样想着,她适时转过了头来。  天,这已经不能说是一张人的脸,翻转的皮肉黑中透着红,火烧过的伤痕交错扭曲,斑斑密布,鼻子只余两个小孔,嘴唇也烧没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牙。  她仿佛是从地狱中逃出的恶魔,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要带着一个银的面具,为什么她的声音会那么地嘶哑难听。  只是那一双眼,虽是这般难看的容颜也遮不住那晶亮如间明星。  她也曾拥有过如的容貌吧,我的心中微微起了怜惜,同为人,我能深刻体会她的悲哀,这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她并不是个好人,而且我如今处身于如此尴尬的境地也全是拜她所赐。  她突然笑了笑,抬手向我的位置拍出一掌,一股凌厉的掌风瞬间已到身前,快得我根本阑及反应,就身不由已地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吸进了洞中,踉跄了几步这才站稳。  沈醉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了一丝歉然的神,我苦笑,被你连累已成定局,抱歉又有什么用。
  白袍人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梭巡,良久才面无表情地说道:“果然是个人,怪不得。”  我的嘴角轻轻抽搐,什么话,说得好象我是个红颜水一般,天知道我和你的徒弟并没有什么交情,硬要说有,也只不过是倒霉地被他当作鱼钓上了岸而已。  沈醉秘抬起头道:“师父,你误会了,我和她并没有交情,虽然和她见过两面,但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他说得惶急而又干脆,我却听得暗暗摇头,你这样地极力撇清关系,反而只会让你的师父疑惑更甚啊,难道是关怀则乱,这般一个冷静的人也会失了分寸?  “是吗?”果然,白袍人的声音立刻提高了两度,言语中显得饶有兴味,“那么是谁在草姑娘楼下徘徊?是谁在计无双的坟前吹箫安慰?是谁一听她有难马上巴柏赶来?师父我自问还没有老到糊涂的地步,你们这些孩子们的心思一个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越听越惊异,沈醉的表情却越来越尴尬。  不会吧,如果这是真的,我脑中纷乱如丝,不敢再想下去,脸却悄悄地红了。  “你们四个人从小就是孤儿,身世也远比一般的人凄惨,是我对你们的细心栽培才使你们有了如今傲人的身手,也许我对你们的要求是过分了些,但是这是你们欠我的。”她顿了顿,眼神渐渐凄厉,“不要妄想逃离,这是你们的宿命,永远也别想摆脱。”说到最后她甚至是带有歇斯底里地狂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沈醉。  “只要你杀了这个人,你还是我的好徒儿,月蚀的解药我会按时给你,从此你不愿完成的任务我也不会再逼你。”白袍人强忍着怒气缓缓开口做出了退让,她开出的条件听起来颇为惑人,但不知为什么我却笃定沈醉不会答应,他不是这样的人。  果然沈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有着自弃地绝然,“对不起,我做不到。”  白袍人彻底被他的回答激怒了,衣袖挥动间露出了一截枯黑朽木般的手臂,她狂叫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所谓的正派人士做出来的事,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以为你离开了我就能洗去这一手的血腥了,告诉你,这是妄想,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回不去了。”  沈醉的眼中跳动着火焰,面容有些扭曲,握成拳的手上青筋毕现。  他到底是什么人,我心中的疑问一点点地扩大。
白袍人看着他难过的表情,似乎怒意稍稍抑制了些,嘴角勾起了一丝快意的嘲笑,衬着她如腐尸般的面容,更显得说不出的残酷恐怖,她慢慢问道:“月蚀的毒远比你想象地要厉害,今天已是二十九,明日便会毒发,墨玉被呜进了毒龙洞,再也没有人会解药送给你。”  提到墨玉,沈醉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他深吸了口气道:“不要伤害她,至少她是忠于你的。”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关怀墨玉,我的心中竟略微有些不舒服,我不喜欢那个残戾自私的子。
  “我这四个弟子中最中意地便是你和墨玉,可惜你二人武功虽是最高,却太过感情用事,真是叫我失望了。”白袍人的语气中是明显地遗憾。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接着问道。  我的胸中慢慢地烧起了一把火,越听心纸不是味,他们好象说的是要杀我,真是岂有此理,我的命凭什么掌握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手中。  我恼怒地正要开口,却听到沈醉说道:“不用考虑了,我不会杀她的,月蚀的解药不给也罢,我自信尚能挺过去。”  “是吗?”白袍人不怒反笑,“那你就试试毒龙洞的滋味吧。”  白袍人的目光又转向我道:“至于她吗”她在沉吟考虑杀不杀我,沈醉嘴一动,分明想说什么。  我的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命捏在她的手中,我又知道她太多秘密,看来已是逃不过一死,既然这样不如我来赌一把,也许会为自己博来一线生机。  我朝沈醉使了个眼,抢先微笑着说道:“不劳你老费心了,沈公子为了我不惜得罪你老,这番情意我岂可不动容,我已决意与他同生共死,这个什么毒龙洞,就让我陪他一起闯闯吧。”  沈醉耸然动容,吃惊地望着我,白袍人却悠然笑了:“果然是个奇子,胆识才智俱佳,倒也不枉醉儿对你一片痴心,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愿吧!”  白袍人伸手在墙壁按下了一个机关,地上立刻发出轧轧声响,两块巨石慢慢向两边分开,现出了一个黝黑的大洞,一股逼人的寒气从洞中沁出,杂带着腥臭的味道中人呕,我只觉头皮发麻,心中惧意顿生,才突生出的勇气一下子便泄了下去,沈醉见我脸有异,悄悄伸手过来携住了我的手,暗地里传递给我安心的力量。  他的手很温暖,我瑟缩了一下,他抓得更紧我便也不再挣脱,耳听得白袍人低笑了,那破碎的声音如破锣般说不出地刺耳难听:“沈醉,希望你能挺过这一关,如果你能平安地逃出毒龙洞,又能在月蚀发作的时候保持清醒的神智,那么我就放你自由,让你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建议,沈醉的眼睛亮了一下,眸子中瞬间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希冀。  我却知道能闯过这一关并不容易,且不说毒龙洞里有多少未知的恐惧,单是那用以控制人的月蚀之毒,也不是轻易就能熬过去,但至少沈醉有了摆脱自己命运的机会,无论这希望是多么地渺茫,也该试上一试,不记得是谁曾对自己说过一句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那么,我们也不该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我和他已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除了同甘共苦共闯难关,似乎也没了别的选择,而且未必见得我们一定会输,人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有时,人也能胜天。

  白袍人的笑意如毒蛇一般寒冷,她悠然地看着我们,就好象在看着两只注定没有生路的蚂蚱在做徒劳无谓的挣扎,她是这般地瞧不起我们么?怒火渐渐盖住了我先前的恐惧,我的心中陡然生出了大无畏,管它什么刀山火海,我这回是闯定了。

  我轻蔑地朝她笑了笑,不去看她略有些诧异的眼神,回身紧紧握住沈醉的手,淡淡笑道:“还等什么?我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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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醉深深看着我,他的眼神清而柔,如天之浮云,湖之流水,日之闪耀,月之光华,在我看向他的瞬间徒然绽放,更如东风放千树,于灯火阑珊处照亮了眼前这灰暗的人生,一种默契信任动容动情的感觉在我们二人身边悄然流转。

  我们嗅到了爱情的味道,它象一粒小小的种子,只要有些微温暖的土壤,就会在二人心中顽强地扎下根,迫不及待地抽枝发芽,开出灿烂的心。

  在这瞬间我认清了他,无关他的身份地位,也许倾心并不需要太多理由,只需要一个眼神已足够,足够我陪他闯这一路坎坷。

  在刹那间已交换了生死相许的诺言,他搂住我的腰,向洞中纵身跃下。

  洞中有着的气息,耳边风声呼呼,二人在空中急速地下坠,头顶的一线光明随着机关的合拢也陷入了死寂的黑暗中。  失重的感觉极不舒服,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冲到了头顶,不知不觉中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彼此从对方身上贪婪地汲取着温暖,黑暗让人心生恐惧,害怕对方会在身边迷失,我们迫切需要这种温暖来慰藉内心孤寂的灵魂。  仿佛只是一刹那又仿佛过了许久,“咚”地一声我们双双跌进了一个水潭中。  从上而下强大的冲力让我们深深坠入了潭中,水顷刻间便没了顶,在沉入深水的瞬间我觉察出了一丝异样,但未及我多想便在自然的浮力下双双又浮出了水面,沈醉喘着气将我从水中拉起,我紧靠着他坐在潭边,只觉得潭边的空气倒是清新,起先的腥臭味被冲淡了许多,但浑身却是说不出的冷,连头发上都结起了冰棱,这寒潭竟然比碧玉湖的水还要冰冷。  沈醉有内力护体,不惧严寒,他伸手抵住了我后心,缓缓地输入了真气,随着热流的缓缓涌入,我的身子不再颤粟,说话也利落多了。刚想对他道声谢,身子突地一僵,感觉一个冰冷滑腻的长物悄然缠上了我的小腿,缓慢地向上攀升。  大脑里一片空白,这是-------蛇啊!  我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目光骇极。  沈醉迅速地抽出了匕首,借着匕首上所篏的明珠的光华,我看到了一条三角头的怪蛇正盘踞在我的小腿上,口中红信哧哧吞吐,细细的眼睛冒着鬼火样地光。
  难道这就是毒龙?
  沈醉只闪电般地一挥,那怪蛇的头立刻被它削下,偏偏蛇极长一时又死不了,疼痛让它越发用力地缠绕我的小腿,我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沈醉迅速地从我腿上抽出了纠缠的长蛇,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飘过我的鼻端,我强忍了恶心才没有吐出来,面上已是一片苍白。  “对不起。”他歉然地说了一句。  还好还好,五年的漂泊生活让我经历了不少的苦难坎坷,最初的惊恐过后,我已经能很冷静地思索眼前的处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想想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吧。”我强笑着提醒他。  不容他回答,哧哧声却渐渐密集,无数沙沙声响从四面八方向我们这里游来,我们的面终于变了,这里-有成群的毒蛇。  没有退路,洞中除了这个深潭方圆只有数丈,天知道这许多毒蛇是从那里突然冒出来的。  这么多的毒蛇昂然吐信,场面不可谓不壮观,我再也笑不出来,眼睁睁地看它们一步步逼近。  “水潭!”生死悬于一线的当头,我和沈醉脑中如电转,几乎同时想到了这个可能,并一齐大声叫了出来。
  潭水极深处水是流动的,既然是流动的,那么自然也就有泄水的去处。
  一潭死水也绝对不会有这么清新的味道。
  怪不得在坠入深水时我会有那般异样的感觉。
  沈醉反应极快,心中一动手中已然付诸了行动,他从潭边抱起一块大石,拉着我的手就跳入潭中。我紧闭了眼靠在他的身边,任凭这冰冷的潭水包围着我们,紧贴着身躯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地心跳,丝毫不因眼前的困境而有些须慌乱。  深深地沉入了深水中,潭底右侧透出一丁点光亮,带予我们的却是无穷的希望,我和沈醉奋力地向光亮处游去。  光亮眼看就在咫尺,气息却是愈发地急促,眼睛也凸出得难受,胸中窒闷得象要爆裂开,只觉悼呼出一口气胸中便少了一分,就在我们快在憋不住的时候,压力陡然一轻,我们浮出了水面。
  互相搀扶着费力地爬上了岸,浑身虚脱得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快要散掉,我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气力稍有恢阁才开始打量对方,这一望之下忍不住相视大笑,彼此都从彼此身上看到了一身的狼狈不堪。
  那笑容是如此地清脆明亮,惊得林中的飞鸟振起飞舞。
  清晨的阳光遮遮掩掩地从浓密的树叶间投下斑驳的一地碎金,潭水至此汇成一个湖泊,隔的宿雨新晴,岸边的无数木被清洗得簇然一新,吸足了阳光的苞悄然半绽了如火的容颜,比之鲜怒放,别有一番令人心动的娇羞。
  更犹为称妙的是湖边升起了一道丽的彩虹,如桥如弧地映出了七彩流离。
  好一副人间景,真是想不到从毒龙洞里逃出生天,竟会来到这样一个仙境般的所在。
  人到底爱,我也不例外,我的目光被岸边的树吸引了,这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细长的茎杆上绿叶相衬而生,片片隔得极远,朵却是大红的,如人血,单看叶或是单看都没什么特别,但这叶连在一起看,就显出了一种极致的,感觉就好象看到了恋人跳动着的一颗红心。
  蕊中沁出一股淡淡的幽,我对这爱极,便伸出手摘了一朵掩入了怀中,回头沈醉正凝视着我,笑容里有着令我心醉的沉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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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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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无情

  这是个三面皆是山峰的山谷,唯一的出路就是往东走出里许的一个树林,但是经过沈醉勘查之后他无不遗憾地告诉我,这个树林里弥漫着强大的瘴气,毒可怕至极,虽然阳高照也不能将浓雾驱散半分,眼看这条路也是行不通。

  但我深信天无绝人之路,否则也不会将我们送来这么一个世外桃源,而且这里环境幽,对于能不能出去我一时也不那么急迫。

  我们在湖边坐下,微风吹过,眼中所见是绿树红,鼻子所闻是芬馥郁,如此良辰景,我的肚子竟然毫不识趣地咕咕大叫了起来,沈醉愕然想笑,然妨同样的咕咕声也从他腹中传出,牺哈大笑着跳起,指着他道:“看你还敢不敢笑话我?”

  沈醉笑着推开我嚣张的手指道:“好了,我去抓鱼,你来升火。”

  湖中游鱼不少,沈醉熟练地从湖中抓起了几条活鱼,好在火石都是贴身收藏,虽经两度入水也并没有沁湿,我拾来枯枝升起了一堆火,当火光明亮闪烁之时沈醉已剖好洗净了鱼,串在树枝上慢慢炙熟,空气中很快便飘满了鱼的浓。

  沈醉细心地翻动着鱼身,棱角分明的眉眼神情专注,他真的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初见时他是个颓废的酒鬼,再见时他又是个沉稳的钩鱼翁,而计师傅的坟前他又温润如公子落寞似贵族,他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身份,还有他那个无情的师父,又为了什么要用毒药来控制自己的徒弟呢?

  我自问好奇心极重,心中有疑问,嘴里就忍不住要问出来。

  他的手一僵,脸上自然流落出痛苦之极的神,看来我的疑问问到了他的痛处,也许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不人知的隐痛,那么我是不是该尊重他的,不去触他内心的伤痛呢,这么一想,我心中歉意油然而生,低声道:“如果我问得唐突了,你也可以不回答。”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他忽然轻声一笑摇了摇头,似乎要籍此甩掉脑中难堪的过往,转头认真地看着我道:“你真的想知道我的过去吗?”

  我心中突然起了畏缩,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似乎他即将说出来的话会是毒蛇猛兽一般令人难以忍受,我是在害怕,是在逃避吗?为什么心中会有不好地预感?

  “我从小就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是师父在深山中捡到了我,教我武功抚养我长大,与我同门的师弟师们大多和我一样的身世,师父待我们很严苛,甚至可以用不人道来形容,她心肠残忍手段狠毒,为了教会我们绝技,教会我们心狠,她无所不用其极。”

  “小时候的我是寂寞的,长期非人的训练使我疲累至极,记得有一次我捡到了一条流浪狗,它几乎奄奄一息,皮毛也多处脱落,我对它爱极,看到它就好象看到了幼年的我,一样的寂寞可怜。于是我收养了它,在我的精心护理下它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我都会带它散步,让它陪我聊天,倾诉我心中的委屈和训练的艰苦,它虽不能言语,却是通人的,它偎在我怀里,地呜鸣着好象能听懂我所有的话,并用它的言语来安慰我,就这样我们一起生活了一年多。”

  他的脸上泛起了甜蜜的微笑,似乎那段有小狗陪伴的日子是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的心却愀紧了,直觉告诉我这样的欢乐并不会长久,见他沉浸在回忆中中久净有开口,于上低声催促道:“那后来呢?”

  沈醉的脸慢慢变了。

  “师父一直是知道这件事的,她甚至默许了我与狗之间的友谊,在我十岁那年,她突然对我说我的武功已有小成,为了训练我的胆,她有一件任务要交给我做。”

  “她竟然要我亲手杀了我的小狗,明知我对它爱若命,她却仍这样逼迫,我不愿意,她用种种难听的话骂我,用种种狠辣的手段来对付我,在经过了三天无休止的折磨后我终于发狂了,亲手杀了我的小狗。”

  他说这话时语音显得很平静,那三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他虽只有轻描淡写的间,其中的惨烈残酷我却可以想象得到,是怎样的折磨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难道把徒弟训练成冷酷无情才是她的本意吗?又难道救了一个的命就连他的灵魂也要归她桎梏吗?

  世间焉有此理!我愤愤不平地想道。

  “从此我不再欢笑,练功是我此生唯一的目的,只有令自己强大,才不会让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接下来的六年里我的武功突飞猛进,成功地成为了众师弟师中的佼佼者。”

  “十六岁那年,我正式地接受了师父交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我的人生从此开始颠覆。”

  沈醉说到这里时停顿了许久,那抹痛苦的神在他眼中表现得越加鲜明,他在沉默,在小心地整理自己的思绪,久久不能措词。

  我竟忘记了催促他,他成长中的惨痛经历与我虽有不同,本质上却是惊人地相似,我孑然一生江湖飘零,他却在师父的威压下挣扎求生,原来我们竟是同样的人,冥冥中上苍指引我们彼此靠近,也许就是看到了我们拥有着同样孤独的灵魂。

  “那一年我”他刚刚开口,我突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焦糊味,不由“啊呀”惊叫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抢过他手中的鱼串,展眼看已经糊了一大片,眼炕能再吃了,跌足直叫可惜,沈醉看我顿足遗憾的样子也停止了叙述,朝我歉意地笑了笑,举起了另外一只手上尚未烤好的鱼道:“看来只淤等等了。”

  这么一打岔才意识到肚子已饿得前胸贴后背,探寻沈醉身世的早不知飞到那个瓜哇国去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中的鱼串,生怕他一个疏忽又烤焦了鱼。

  他于是也不再提起以往的事,手中的鱼慢慢又飘出了浓。

  事后我一直在想,是真的因为鱼糊了才打断了他的叙述?还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我怕他再说下去会发生令我也不能预测的结局?

  我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很自私,我甚至庆幸有那么一个好的借口可以不必再面对他的过去,爱情令人盲目,不想知道的事竟然真的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饱饱地吃了一餐鱼,困意便袭上心头,连天的惊吓疲累绷紧了我的神经,难得有此刻的放松,我在青山绿水中惬意地睡着了。

  这八年来仇恨早已无声地侵入了骨髓深处,而此刻面对可能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困境,我鸵鸟般地选择了遗忘过去,生平第一次没有了恶梦的折磨,我睡得无比甜。

  怀中的红幽幽地散发出淡雅的气。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沈醉正站地一旁凝望着远处的树林,脸上的神复杂莫名,掺杂着兴奋与不安两种矛盾的情绪。

  “你怎么了?”我疑惑地问他。

  他迅速地回过头来看我,脸上也换过了欣喜的表情,“你看,树林里的浓雾散了好多,也许我们可以出去了。”

  我的目光也随之眺望着远处,心中一阵怅然若失,接口自言自语道:“可以出去了吗?”

  夕阳西斜,远处的整个树林均笼罩着一层浅红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如仙子身上披着的轻纱,随着柔风缓缓地飘散,金黄的光线千丝万缕地自山峰高处垂下,融合进这浅红的薄雾中,折射出变幻不同的彩,这一副情景得令人窒息,只是的事物大多是不圆满的,又有谁知道这仙境般的薄雾中,充斥着的竟是死亡的气息。

  随着我起身,身上披着的一件衣衫也随之滑落在地,我弯腰拾起,见是沈醉的长衫,心中漾起一丝甜意,笑着递还给他。

  他伸手接过,目光迟疑地望着我,低声道:“如果我们能够离开这个地方,你还会象现在这样对我吗?”

  我怔住无语,爱情固然令人兴奋,可这八年来郁积于心中的恨意早已根深蒂固,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真的能放下吗?还是要把他也拖下水,让他陪着我在这痛苦的深渊中挣扎?

  就这么一犹豫,沈醉的目光已黯淡下去,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掩饰了内心淡淡的失望说道:“此时雾气最淡,毒气也是最淡,我们来试一试能不能出去。”

  一句看似无心的试探悄悄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经历了生死相许,绝望困境中我们能相濡以沫,可在危机解除后彼此之间却又竖起了冷漠的萧墙,我自嘲地笑笑,也许心中的洲消除的一天,才是我真正放开心胸的一天吧。

  只是那血海深仇,又如何能说放开就放开。

  沉默中里许远的树林顷刻便到,沈醉从怀中取出两粒药丸,递给我一枚道:“毒雾虽比早晨要淡了许多,但还是小心为上,这药丸虽然不具解毒功效,但哟提神醒脑最合适不过。”

  我顺从地服下,抬起头的一瞬,仿佛看到他眼里有深沉的担忧一闪而过,他掩饰得太好,我几乎以为自己是眼。

  树林里阳光迷蒙,深深的杂草林立,浓厚的落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加着的气味扑鼻而来,雨后水分充足,地上的枯枝朽木一之间冒出了许多的菌类蘑菇,一簇簇颜鲜,象是绽开了无数把小伞。

  我却知愈是鲜的蘑菇毒越是强烈,心中直觉胆寒,惧意悄然滋生,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醉身后,半步也不敢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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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只走了数十步远,眼看沈醉的脚步渐渐缓慢,呼吸也越发急促,我觉得不对劲,走上前两步摇着他的身子道:“你怎么了?”

  待看清他的脸,我不觉一惊,他的脸上有着不正常的潮红,隐隐泛出青,明显是中毒的朕兆。

  沈醉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我们快出去,这瘴雾好重的毒。”

  我茫然而又迟疑,为什么我自己没事,为什么我察觉不出瘴气?

  沈醉是何等聪明的人,立刻也发现了我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几乎是同时,他的目光,我的目光均望向我怀中,那里有一缕幽正在缓缓释放。

  却原来是我在湖边所采的红,因它开得极,我便将之采下放到了怀中,当时沈醉还笑我爱贪玩,此刻方知这红能解这林中瘴雾之毒。

  世间万物相克相生,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毒之草,而在这瘴气弥漫的树林不远处,竟然也生有克制它毒的红。

  此番误打误撞,竟奇迹般地看到了绝境之处的一线光明。

  是注定要在这攘攘红尘中挣扎,无论如何艰难的困境也挡不住我们离开的脚步。

  我们换着嗅那红的气,相扶相携地走出了这片树林。

  林外有一条小道,杂草清理得极为干净,小道蜿蜒着伸向远处,丛丛树叶间隐隐可见透出一片绿瓦红墙。

  待走近方知是一间破败的小庙,弥勒佛跌坐在神龛上,身上金漆脱落暗淡无光,兀自笑嘻嘻地看着这世间百味人生,只是那笑容中似乎也带着一丝怜悯的味道。

  小庙虽然破败,却没有想像中的蛛网灰尘,难道这里还有人居住,但是为何却炕到一个人影。

  不管如何,今暂且做个不速之客,休憩一晚再说。

  月光清冷,从缺了无数瓦片的屋顶上洒泻下来,庙宇内一片寒月清晖,朦胧得象起了一层薄雾,沈醉坐在离我远远的一处蒲团上,眉间轻锁隐现着压抑的痛楚。

  我仰望着月儿弯弯如钩,心中突然如雷鸣电闪,想起了一件几乎快被我遗忘的事。

  白袍人带着诅咒的话语清晰地在耳边响起:“月蚀的毒远比你想象地要厉害,今天已是二十九,明日便会毒发,墨玉被呜进了毒龙洞,再也没有人会解药送给你。”

  今正是三十,沈醉毒发之时。

  站起身来望着沈醉,我的目光中充满着焦灼痛楚。

  沈醉苦笑了数声,嘶哑的嗓音听起来无奈至极,“你终于想到了,快走吧,离开我越远越好,我怕我发狂会伤了你。”

  泪水一下子便漫过了眼眶,我从未觉得自己竟是这样地怆惶无助,一直以来我认为自己都是坚强的,可是那份脆弱其实始终是存于我心底。

  我只是低喊:“不,我不离开你,让我陪在你身边。”这个时候我不能离他而去。

  沈醉的声音几乎是低吼地叫出来:“不,快走,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他的目光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味道,他这样高傲的人,自是不愿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明白。

  “快走吧,月盛不会要我的命,它只会迷乱我的神智,折磨我的灵魂罢了,时辰一过,我自会清醒。”

  “可是。”我紧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措词,“有我在你身边,我可以照顾你。”

  沈醉的目光中跳动一小簇光芒,是那样的明亮,似乎要一直照到他心里去,可这光芒竟也如风中燃尽的蜡炬,在微风中火光一闪,便忽地熄灭了。

  他垂下头,似自厌自弃般地说了一句:“不用,就让我在地狱里沉沦吧,这是我该承受的惩罚。”

  我悄悄走出了庙门,不是我在他最羸弱的时候放弃了他,我和他有着同样孤独而倔强的灵魂,自是不愿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自己最难堪的一面。

  心中牵挂着他,我也不敢走得太远,倚靠在一株小小的灌木丛中,我大口大口在喘着气,心痛得无以复加,泪水在脸上恣意地奔流。

  “啊!”庙里骤然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声音如同困兽犹斗,左突右突找不到喧泄的出口。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庙里跑。

  半开半闭的窗户里,我看到了世间最残酷的一幕。

  沈醉象一只暴躁的野兽,满屋子不停地奔走,眼中布满红丝,一副杀人狂的神情,庙宇内所有的家什物具全被他掌风击得粉碎,弥勒佛的笑容也愈发地无奈,断肢残臂零碎地洒了一地。

  再无物什可以击打泄气,沈醉折磨的对象忽然变成了自己,他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腥红的血很快便漫出了他的嘴角,浸在他的衣襟上犹如开了大片大片的,他兀自不肯停歇,又朝墙壁冲了过去,一拳又一拳地打向墙壁,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墙壁上立刻血迹斑斑。

  不能让他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咬咬牙便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身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反手一掌挥出去,我蓦觉胸口一阵剧痛,血腥味直往口中涌,我强忍着咽下,明知他此刻神智不清,然愿让他看到伤害了我。

  看到是我,沈醉的神智有刹那的清醒,他皱眉猝然问道:“你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滚得远远的吗?”

  我心中一暖,眼泪不觉就滑下了脸颊,他俯下身,用一只淋漓的血手替我梳,温贺说道:“别哭!”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道:“我们去找你师父,去求他给你解药。”

  他身躯剧烈地一震,神情蓦地变典凝,残戾的表情狰狞可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道:“贱人!还想让锡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吗?我是人,不是你手中的一枚棋子!”怒骂中他重重地一掌打在我脸上。

  这一掌并没有使上内力,但仍叫我头昏眼,眼前金星乱冒,一缕血丝从嘴角沁出来,迅速地滴在了他还没来得及抽开的手上。

  沈醉仿佛被烫了一般收回了手,接着又抱住了头,凄厉地叫喊着,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绝望。

  叫声不绝中他狠狠地击向自己的胸口,又揪住了衣襟死命一扯,登时衣襟碎片如雪般飞舞。

  究竟要怎样才能帮助他,我凄惶而又无助,再也顾不得许多,跳上前去抱住他,他一次次重重地把我推开,我锲而不舍地再一次次紧紧地抱着他。

  不知道这样旺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挨了他多少拳脚,大概折腾了半的光景,他终于安静了下来,沉沉地在我怀中睡去。

  我一直认为他心底还是保留了几分清醒的,他这一整晚虽然无情地对我拳打脚踢,打得我遍体鳞伤,却没有用上半分内力,否则以他的武功,若是真的对我用上内力,我早就命不保。

  人的力量果然是无穷大的,纵然不能胜天,也要为心中所爱的人维持一份最温暖的心意,纵使是用这样的方式。

  月华淡淡隐去,清晨的阳光悄悄照了进来,柔耗光线洒在他的脸上,一的折磨,他的脸上有着血污和汗水,但看在我眼中却是最好的风景,他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的嘴角抿起微笑,纵然我也是伤痕累累,心中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目光瞟到了这一地的狼藉,衣襟碎片中似乎露出了一块红锦缎的边角,金黄的丝线锁边,那是他在迷乱之中扯碎了衣襟后飘落下来的,软绸的布料,似曾相识的刺绣。

  心蓦然跳得强烈起来,异样的情绪牢牢地抓攫住了我。

  我慌乱地伸手抓过展开细看,是一幅精致的娃娃图,一个胖胖的娃娃,扎手舞脚地睡在一大片荷叶上,憨态可掬地笑着,那笑容天真无邪,不带一丝一毫杂质,干净纯粹。

  正是在计师傅处曾见过的那幅围兜,只不过这却是一个婴儿所用的肚兜。

  “师傅我有一个最后的请求,我还绣了一个肚兜,和这块一样的布料,一样的刺绣,如果有一天你见到这块肚兜,记得告诉我,我在黄泉下等着你的消息。”

  师傅临终前殷殷的嘱咐,那热切的眼神仿佛要一直望到我的心中去,却原来师傅最亲的人一直在我的身边,却原来沈醉就是师傅的儿子。

  命运究竟有一双怎样神奇的手呵,我紧紧地将肚兜握在手中,又笑又泪,这里凝系着师傅一生的希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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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忘川


  我的心还沉浸在跌宕起伏中,久久不能平静,不妨此时庙门却被人大力推开了。

  一个跛足蓬头的僧人大步迈进,披散的头发虽然纠结凌乱,却掩不住一双精闪睿智的眼,微勾的嘴角带着种看穿世情的透彻与了然。

  是得道高僧?我的心里立刻有了肯定的答案,含笑地望着他道:“大师你好!”

  和尚呵呵笑了起来,目光随意地在我身上转了两转,对于在我怀中沉睡的沈醉他也只是一扫而过,没有过多复杂的表情,反倒是鼻子使劲地在我身侧嗅了嗅,脸上微微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两位施主次树林而来?”他直接地问我,眼睛眯起,其实他年纪已经不小,脸上也有了皱纹的痕迹,但他顾盼神飞之间自有光华流转,一身贫僧的打扮,气质然俗。

  我点了点头,对于高僧,我向来是敬畏的,我不信命,却喜欢听和尚打禅机。

  和尚若有所思地坐在蒲团上,大刺刺地伸开两条腿,破旧沾满泥污的芒鞋大张着嘴巴,露出里面一双长满癞疮的脚丫。

  “可否请施主取出怀中的彼岸忘川给贫僧一看?”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一瞬间的迷惑,但很快就意识到他指的是我在湖边所采的红,原来它的大名竟是如此凛凛,彼岸忘川?是到达阴间的彼岸还是了却前世的忘川?

  怀中略有些凋零,气却还很沉郁,细长的叶子上筋脉根根分明,那如血般的朵迎风轻颤,有着妖娆而诡异的。

  和尚将执在手中细细看了半响方才还给了我,微叹口气道:“原以为此早已灭绝,然料此处尚有留存,你二人此番来到此地,也算是天意。”

  机锋终于来了么,我微微笑问道:“敢问大师为何此名叫彼岸忘川?”

  “彼岸叶,忘川,叶无情,魂断幽冥。”和尚答得倒快,我却一头雾水听不分明,这说了几乎等于没说,我想了半天才勉强听出一点味来,试探着问道:“这和叶是有毒的么?”

  和赊许地点了点头笑了,露出一口白得晃眼的牙,“姑娘果然深具慧根,与这彼岸忘川也是甚为拥。”

  当然当然,如果不是拥,那能让我采到,并且能顺利走出瘴树林呢!我至今仍在庆幸自己的拥,若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彼岸叶剧毒无比,以汁入水,足以令人腐骨穿心而亡,而忘川入水服后能令人忘却今生经历种种,但它却是解彼岸叶毒的唯一解药,姑娘与此二物拥,当善用之。”和尚深深地望着我缓缓说道。

  我细献嚼和尚所说的话,心中谓叹万千,不由朗声道:“烈酒最,毒最,此果然是奇物,只是这今生经历种种早已铭入骨髓,又岂是能说忘就忘?人世间的爱恨情仇若不能交待清楚,又怎甘心再入轮回?”

  和尚朝我瞥过意味深长的一眼,低叹道:“姑娘心中好深的执念。”

  高僧都会这般看相的吗?我心中一惊,面上然动声,淡淡道:“大师为何如此说?”

  “姑娘眉心隐现一点煞气,神间更是郁结着忿恨难平之,若姑娘不能放开执念,恐终姑娘一生不得见开心颜。”

  和尚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象昨晚那尊弥勒佛,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我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不由低下头去看沈醉,脑海中却乱七八糟地翻涌着这八年多来的坎坷流离,一直以来心中的一个疑问忍不住脱口而出:“敢问大师什么是缘?什么是劫?”

  “相遇相守是缘,相遇不能相守即为劫,是缘是劫,端看姑娘一念之间。”

  我喃喃低语,心中仿佛有些明了,又有些迷惑,和尚却又不再多说,目光反而向大殿内望去。

  和尚看了半响,毫不介怀地向我说道:“蜗居浅陋不足以待客,还请二位移驾内室奉茶。”

  我呆住,整个人彻底石化,啥,这个破庙是他的家?

  再看看被沈醉糟蹋得如同强盗劫掠过的战场,满场狼藉几乎没有立足之地,饶是我向来自负镇定自若,面上也不由泛起了红潮。

  和尚倒是一副坦荡无所谓的神情,似乎这蜗居在他眼里看来丝毫不比皇宫逊,而且他即将邀请我们进入的是玉楼仙宫。

  但昨分明打探过,庙后只有几间比这庙还要残破的旧瓦房。

  只是,只是,再怎么破旧,好歹他也是主人,把他的家搞成这样,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我朝他歉然一笑,和尚然以为然地说道:“月蚀之毒如附骨之蛆,发作之时那种痛是难以想像的,你这位朋友也算是个异数,在这样钻心刺骨的疼痛折磨下居然没有杀了你。”

  他连这也看出来了,我的心里扑扑乱跳,眼神亮得灼人,“求求你救救他吧。”哀求的话语想也不想地就出了口,我要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话出口我也讶然了,这还是我吗?我一向是高傲的,是不屑于求人的,如今竟然

  和尚不再多说上前便抱起沈醉向庙后走去,我慌忙收起零乱的思绪跟在他身后。他虽然跛了一脚,走起路来隐隐生风比我还快,让我竟怀疑他还是个深藏不露的武功高手。

  进入后院的厢房,和尚细细打量沈醉的脸,眉头微微皱起,我的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落不平稳,和尚看了许久方说:“月蚀之毒一月发作一次,若不按时服用解药,毒只会越来越深,人也越来越难以忍受,不过还好,他只漏服这一次解药,若是拖的时间长了,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顿了顿又道:“想不到沈青仪消失了十年,用毒本领倒是愈发出神入化了。”说到后来,他神凛然,目光中一缕寒光一闪而过。

  自见到他以来他一直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似乎万事不萦于怀,此时这神光乍现令我颇吃了一惊,他果然是个高人,只是这沈青仪又是谁?是沈醉的师父吗?

  我正张口想问,这时窗外有个清朗的声音叫道:“师父!”声音熟悉至极,仿佛在那里听过。

  和尚答应了一声,转头对我说道:“姑娘且略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我点点头:“大师请自便。”看他走出房门,我伸手便推开了窗户。

  窗外一青衫男子长身而立,神情潇洒意态,唇边的一缕笑意更是暖如朝阳,却正是曾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试剑山庄少庄主邱少白,想不到他竟然是这个怪和尚的徒弟。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上面隐隐还有血丝,显是受伤不浅。

  邱少白见我看他,朝我微微笑了笑,刹那间我有些恍惚,连日来的遭遇太过奇特,我犹如身在梦中,脑中全是纠结的一团乱麻。

  和尚低问道:“那位姑娘可曾醒来?”

  “已经醒了,不过她情绪不是很好,一个字也不肯说。”邱少白转过眼光回答师父的问话。

  二人渐渐远去,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有个疑团似乎就要解开,却又纠缠在一个细细的结上理之不清,那位姑娘是谁?

  难道是墨玉?她先我一步进入毒龙洞,为何这一路行来没有见着她,难道她被这师徒二人所救?

  正沉吟间听到房里有声响传来,沈醉醒了?我一时大喜,顾不得再想其它便回到了房内。

  我火冲冲地进来,沈醉靠在边神情仍很虚弱,一见到我肿胀布满淤血的脸,他的眉毛立刻纠结了起来,眼底有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奈,我自知脸上的伤痕令他揪心,便故作轻松地盈盈笑道:“你醒了就好。”

  真的,你醒了就好,昨的一切令我恐惧,我才知你在我心中竟已有了如此重的份量,只要你还平安,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秘把我搂进怀中,头轻靠在我肩膀上,一叠连声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一股暖暖的情绪在我心头慢慢地化开,似一池微漾的水起了涟漪,波纹一圈一圈向四周扩散,我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仿佛有一双温暖的手正悄悄抚平熨干我心中的坚硬与寒冷。

  这一种欣喜是无可言喻地,有着重生般的喜悦,有着少的梦幻情怀,有着失而复得的怜惜,更有着生死相许的誓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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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不离开你了,天涯海角随你流浪去。”我闭目低语,吐出了自己的心声,管他什么身份地位,管他什么爱恨情仇,就让我听从自己的心愿,彻底地放纵一回吧,八年来沉重的心理包袱,我真的已不堪负荷,我需要一个依靠。

  沈醉的眼底燃烧着希冀的光芒,不敢肯定地颤声问道:“是真的吗?”

  我笑着点头,泪水然争气地滑落。

  沈醉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吻了下来,带着不顾一切的需索与渴望,辗转吻遍我每脸颊的每一个角落,他怕弄痛了我的伤口,只轻轻柔柔的,如同蝴蝶的轻触,蜻蜓的掠水而过,却带来令我迷醉的颤粟,一波一波地涌遍全身。

  这是一种奇妙的触感,心与心的熨帖,刹那间便胜过金风玉露一相逢,抵得过人间无数。

  吻变得火热起来,喘息着向耳畔游移,吻到我后边脖子时他停住了,低喘着气伸手抚摸着我脖子上几个细小的伤痕,强抑着心中的激荡问我:“这是怎么弄的?”

  记忆在一瞬间被翻开,重重枷结下的伤口复又撕扯得鲜血淋淋,我苦笑,怎么弄的,那三年的颠沛流离生活,与野狗争夺食物时被狗咬的,当年进入吟风馆,云姑请了那么多的名医为我医治这一身的伤痕癞疮,尽管恢复了一身如玉的肌肤,只这狗啮的伤痕,始终是难以消除。

  往事不可忆,我只轻描淡写地略提了那三年的遭遇,他的身子一震,满目怜惜地望着我,轻轻吻上了那丑陋的伤痕,小心翼翼地,如同呵护世上最宝贵的珍宝。

  炙烫的气息喷吐在我颈项上,我麻酥难耐,身子象着了火一般滚热,意外情迷间只听他喉咙里逸出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声叹息,这声叹息,我蓦地睁开眼,身子不由自主地起了轻颤,这声叹息曾在我梦里徘徊过无数次,折磨得我彻难眠,我死也不会忘记。

  宁杜山庄,怒嘶的火焰,漫天的剑影,飞洒的鲜血,如死神般逼近的脚步。

  一幕幕飞快地在我的眼前闪过,一切如同发生在昨天那般清晰。

  心底最深的角落蓦地里扯出撕心裂肺的痛楚,慢慢地弥漫到全身,象是谁执着一把细小的匕首,正一刀一刀地凌割着我的每一寸肌肤,痛得人说不出话,周身冷得如同跌进了不见天日的冰窖。

  心在遮天盖日的剧痛中绝望,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

  从小严苛的训练,师父不近人情的教导,十六岁时的第一个任务,那年正是宁杜山庄覆灭之时。

  程如铁满门被杀的那日天明,与沈醉在一小酒馆门前邂逅,他喝得酩酊大醉。

  还有那偶尔一鳞半爪的对话:

  “师兄,自由对你就那么重要?为了自由,你连命也不要了?”

  “当你知道我的身份后,也许你就不愿站在这里听我说话了。”

  “你以为你就干净了,你以为离开了我就能洗去这一手的血腥了,告诉你,这是妄想,从第一天开始你就回不去了。”

  “就让我在地狱里沉沦吧,这是我该承受的惩罚。”

  桩桩件件点点清晰串连成线,其实残酷的真相早就摆在了我的面前,是感情蒙蔽了我的神智,让我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苍天开了我一个大大的玩笑,命运给了我最沉重的一击,八年来苦苦寻觅的凶手,却原来是与我生死相许的爱人。

  “不,我要你后悔这一时的不忍,因为你纵容了我的存在,我必将成为你一生噩梦的根源,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死你。”

  火场上的誓言是一个最恶毒的诅咒,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心里已有了主意。

  沈醉疑惑地看着我,他不明白为什么我的脸竟会在瞬息万变,身子也僵硬得象一块顽石。

  情醉的旖旎在缓缓逝去,空气中流淌着动祷安的因子,我竭力地绽开了一个笑脸,压制住心底的狂乱焦灼,勉强说道:“我没事,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拿水给你喝。”

  不敢再看他,我匆匆地奔出了房门。

  对不起了计师傅,我明知你一生凄苦,好不容易才替你寻回了儿子,我明知沈醉的不得已,他所受的痛苦绝不比我少,但是我无法面对自己惨死的父母亲人。

  让这一切消失吧,彼岸忘川,我陪你共赴幽冥。

  院中有一口小井,只照见井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我俯视着井中自己的倒影,眼中跳闪着两小簇火焰般的光芒。

  打水出井,我的动作快而迅速,清冽的井水中泛着一缕甜,正好可以遮掩彼岸叶的味。

  的话语声从一间房里传出,我神思恍惚本不听,但那话声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了我耳中。

  “想不到当年宁杜山庄与四大门派联手剿灭血影门,竟还留下了沈青仪这个余孽。”

  “少白,沈青仪是血影门主段号天的遗孀,当年段号天自知气数已尽,携儿纵火,沈青仪虽侥幸逃出生天,一张如容颜却烧得如同鬼魅,她对武林正派人士的刻骨仇恨可想而知,墨玉是她的徒弟,若是她不愿说出沈青仪的下落也就算了,我们万万不可大意,打草惊蛇反而不好。”

  “我知道,沈青仪对她的徒弟也不过尔尔,利用月蚀剧毒来控制徒弟作为傀儡替她杀人,又焉知徒弟们对她就没有反叛之心,此番我们救了墨玉,又为她解去月蚀之毒,她会弃暗投明也未为可知。”

  “她曾刺杀于你,令你身受重伤,难道你毫不介怀?”

  “师父,她也被我伤得不轻,更何况她也是个可怜人。”

  “呵呵。”

  我黯然退开,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最完的解答,心却沉甸甸地象是沉入了黑暗的水井。

  一群可怜人,我们都是一群可怜人,身不由已地陷入了命运的漩涡,被各自的爱恨情仇折磨得奄奄一息,却还试图寻找最温暖的依靠,茫茫然在苍天玩味的巨掌中跳动挣扎,如同小丑。

  我托着茶盘走进了厢房,步子有些沉重,却没有一丝犹疑。

  两杯水中均放置了彼岸叶,叶无情,魂断幽冥,却原来这彼岸忘川正是我们结局的写照。

  再次面对沈醉,我发现我对他恨不起来,他正站在窗边仰头看蜘蛛忙碌不停地穿梭布网,脸上的神情很淡定,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容。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走回桌边坐下,伸手便去拿我放在桌上的一杯水。

  “等等。”我的呼吸忍不住一窒,慌乱地开口,他静静地看着我道:“不想再等了,我已经等得太久。”

  既然已经决定的事,还犹豫什么呢,我不再说话了,扭头学他那样去看窗上的蜘蛛结网,不为别的,只为仰起头,泪水才不会那么轻易地流下来。

  沈醉饮尽杯中的水,目光炯炯地望着我,似乎要一直望到我的心里去,那其痔含的贪恋不舍仍是叫我心为之悸动,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收回了自己的眼光,没有丝毫迟疑,含笑闭目也一口饮下了杯中的水。

  清凉甘的滋味从喉间一直沁润到心脾,苦涩却从心底悄然滋生。

  “我应该叫你什么呢?是草还是宁红衣?”沈醉平静地开了口。

  我大吃一惊,迅速地抬眸看他。

  “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我只是有些遗憾,为什么没隅些遇到你,不过这样也好,只有我死了,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以后的人生才有快乐可眩”他一字一字缓慢说道,苍白的手紧紧地握着手中的杯子,脸上却有着解脱般的笑容。

  呆呆地望着他,我的心里象煮沸了一锅开水,翻滚着满满地溢出来,浇淋得我满头满身都痛,我蓦地大哭出声:“为什么你当年不杀了我?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为什么现在你又不走?”

  他抬起我泪痕狼藉的脸,用粗糙的手擦去我满脸的泪,一缕血丝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流下,他却恍如不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每次杀完人后我都会纵容自己大醉一场,我厌恶这样傀儡般的生活,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如行尸走肉般地过下去了,直到最后一次奉命杀程如铁的时候遇到了你,我才知道遇到了我生命中的劫。”

  “我不后悔,上天安排我你,又让我死在你手里,是要我偿还欠你的债,这样也好,也好,自己种下的果,只有自己来偿”沈醉的声音越来越低,从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已转为乌黑,但他唇边的笑意却是愈加鲜明。

  我浑身都在发着抖,冷颤一阵一阵侵袭着我的心,他就要死去了,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地痛,突然我又想到了一个令我心惊胆战的事实,我也喝了彼岸叶,为什么我没有中毒,为什么?

  我扑上去抓住了沈醉的双手,急切地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你说啊!”

  他笑了,那笑容宛如碧玉湖水在风吹拂下荡起的层层金波,柔贺象是饮了甘醇酒。

  “杯中水我已换过,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从此心仲也无任何羁绊。”

  “记住,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活下去是我对你最大的期盼。”沈醉的怀中沁出清冷的兰,他的眼神亮如晨星,一如舟中巧遇那天,我落在他怀中,看到的那双如冰之极魄又如火之炙热的双眸。

  只是此刻星辰却黯淡了下去,我颓然地松开了手,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绝望地从喉咙中溢出一声低叫:“不,没有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听不到也炕到了,笑容定格在他唇边,他的眼睛缓慢地闭上。

  壶中还有彼岸叶浸泡的水,沈醉等我,我说过,黄泉路上有我做伴,你也应该不会寂寞,你还没有走得太远,我一定能赶得上你的步伐。

  闭上眼,壶嘴已对上了我微张开的嘴,只要这么顺手一倾,一切都结束了。

  忍不住留恋地再看沈醉一眼,却看见他的睫毛微颤了颤,似破茧而出的蝴蝶在轻轻地抖动着翅膀,他还没死,还没死,心里忽然莫名地一喜,仿佛看到了绝境里的一线光明。

  原来我是不希望他死的,和尚的话飞快地闪过我的脑际,“相遇相守是缘,相遇不能相守即为劫,是缘是劫,端看姑娘一念之间。”

  “彼岸叶剧毒无比,以汁入水,足以令人腐骨穿心而亡,而忘川入水服后能令人忘却今生经历种种,但它却是解彼岸叶毒的唯一解药,姑娘与此二物拥,当善用之。”

  心中急如焚火,手忙脚乱地打来井水,将忘川泡进水中,我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往沈醉的嘴内灌忘川汁。

  没有反应,汁水从他紧闭的牙关中汇集成一条水线,汩汩流进了他的颈项。

  一股寒意向我兜头袭来,绝望的情绪牢牢地抓攫了我,我再也顾不得许多,噙了一口水便喂进了他嘴里。

  也不知喂了多少口,慌乱中我也咽下不少,直到沈醉的喉间终于咕咚一声,听到了咽落的声音。

  我的心蓦地一松,忍不住泪倾如雨,缓缓站起身,邱少白倚门而立,正怜悯地看着我。

  “你喝了忘川水,那密快你就会不记得所有的事,包括你所有的过往,也包括他。”

  “我知道,我很快就会离开,以前的种种,我权当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沈醉怎么办?你忘了他,他却仍记着你。”

  “如果若干年以后,他能够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的话,那么也许一切还能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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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惠篇—山河破碎风飘絮

清惠昭仪

  天空铅云低垂,北风呼呼而吼,漫天雪如搓棉扯絮般飞飞扬扬下了三天三,整个临安城放眼望去白皑皑一片银装素裹。

  自当年宋室南迁定都杭州,偏安于这山外青山楼外楼中纵情歌舞,由金历元一百三十八年,早已忘却了大宋的一半国土犹挣扎呻吟在敌人的铮铮铁蹄下,那刻骨的仇恨也仿佛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悄然淡去。

  只是这个冬季然太平,空气中隐隐飘浮着硝烟的味道,前方的战报虽经了朝廷的一再粉饰太平,终究还是有星星点点传入了民间。

  年初,元军阿里海涯部围攻潭州三个月后,潭州城破。知州李芾坚持到最后。元兵入城,李芾不愿做俘虏,要部下沈忠将他及全家杀死。随后,沈忠也把自己一家杀死,最后自刎殉国。潭州破后,袁、连、衡、永、郴、全、道,桂阳、武冈等州军相继降元,宋朝已危在旦夕。

  京城临安。

  宋恭帝赵显所居的福宁殿里地龙正烧得火热,盘龙鼎里细细一缕龙涎袅袅不散,空气中满是馥郁的甜,恭帝撅嘴拥被坐在龙上,双手揉着兀自未醒的双眸,心中是老大不爽。

  恭帝年方六岁,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坐上皇帝位却已经有两年了,这二年来每日在此时辰他都要起身谒见坤宁殿和慈元殿内居住的皇太后与太皇太后,无论刮风下雨从未断隔,其实他每每见了那两位不苟言笑的老人家心里就发虚,如同老鼠见了猫,但这皇家礼节不可废,饶他是皇帝也不得破例,是以每天清晨恭帝都是长嘘短叹运起拖字诀,不把宫逼得急了绝不起身。

  眼瞅着更漏中细沙不住流下,恭帝正叹着气吩咐宫上前伺候更衣,外间值的太监已高声叫道:“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娘娘驾到!”

  恭帝一愣,吓得赤了足便跳下了,早候在一边的掌衣宫立刻麻利地上前为恭帝穿衣戴帽,等一切装束停当的时候,两位娘娘已面带忧愁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大帮子的太监宫。

  屋内众人早已诚惶诚恳地匍匐在地,个个连大气也不敢出。

  走在前面的是太皇太后谢道清,虽已年届五十,面目仍保养得极好,但此时眉宇间却紧锁愁容,一语不发地坐在皇上日常起坐的团龙椅上,只重重地喘着气,眼中泪光闪闪。

  皇太后乃是恭帝的生母,名全玖,也是位极聪慧睿智的子,她紧挨着谢道清太后伺立一侧,目光无限怜爱地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轻轻叹了口气,举帕拭去了眼角滑落的泪水。

  这阵仗看起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恭帝颇有些不明所以,上前请了安后还未及说话母亲全太后便一把将他搂在了怀中,见此情景谢道清冷哼了一声,板着脸说道:“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只一味地娇宠着他,他何时才能长大?”

  全太后也只是一时失态,忙低声谢罪,恭帝心中直发寒,室内虽是温浓郁,他却觉得那逼人寒气丝丝缕缕地从窗棂缝中不断涌入,冷得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襟,看谢道清的眼光便越发畏缩惧怕。

  “来人啊!”谢道清大声道:“宣右丞相兼枢密使文天祥和左丞相吴坚觐见。”

  内监掀开帘子,两个大臣快步走入,当先一人一脸正气浩然,颌下三缕长须随风飘扬,正是右相文天祥,他后面的左相吴坚年纪要大得多了,一脸的忧愤然不平,白的头发胡须,背也有些佝偻,显是为国事操劳碎了身心。

  两人跪行了大礼,谢道清不呢挥手道:“快些说说京城形势如何?”

  文天祥面带重忧说道:“元人左丞相伯颜率大军逼近临安,目前临安守卫空虚已危在旦夕。”

  谢道清脸灰败至极,仿佛一下间苍老了十岁,眉梢眼角皱纹浅浅浮现,她含泪喃喃道:“难道天要亡我大宋,我等俱要做亡国奴不成?”

  吴坚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道:“老臣不才,愿效先锋,驱逐蛮人保我大宋国祚。”

  谢道清凄然摇了摇头,这个当年辅佐理宗赵昀的一代奇子,运筹帷幄之手段丝毫不亚于男儿,但此刻面对大势已去,也只能徒叹奈何。

  “京城无兵可守,敌酋虎视眈眈,纵哀家有心决战,又岂能挽大厦之将倾?何况还有这满城百姓身家命皆悬于敌手,岂可争一时之意气惹致生灵涂炭?罢了罢了,文卿替哀家拟一份降表,再将传国玉玺奉上,去敌营走将一遭,说哀家愿率满城百姓,三千宫人归降元人。”

  恭帝惊得合不拢嘴来,全玖早已以手掩面泣不成声,吴坚眼中如泣出血来,扑通一声在地上跪倒,额头呯呯触地有声,只是叫道:“万万不可,若要行此腼颜事敌之举,将来有何面目见先皇先祖于地下,请太皇太后三思!”再抬起头来时已是血流满额,束发头巾也散了开来,整个面目显得可怖之极。

  吴坚忿怒之下,言语早已逾矩,谢道清也不加理会,只疲倦地闭上了双目,吴坚眼见无力回天,登时脸如死灰,向着先皇陵寝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飞如雨道:“苍天要灭我大宋啊。”

  弯腰举步便向殿柱猛力撞去,只听呯地一声,如推金山倒玉柱,迸溅红红白白流泻了一地。

  如斯惨景让屋内人惊叫失声,恭帝更是睁大了一双龙目,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文天祥此时却甚是镇定,面上哀戚之只一闪而过,朗声道:“微臣愿往。”他心昼有计较,既然谢道清已萌降意,抗元之担只能自己一肩挑起,此次献降表乃一良机,正可趁机利用这一机会到元军中探听情况,回来再作抗战的部署。

  谢道清往地上吴坚的尸体扫了一眼,早有内监上前快速将他尸体拖出,她微叹着说道:“左相好拧的子,他这一去,岂不是陷哀家于不义?哀家也是无可如何啊。”

  文天祥黯然垂首道:“吴坚怒忿之下,有失瞻仪,望太皇太后怜悯他一番忠贞,免于他一家获罪”

  谢道清道:“此时正值风雨飘摇之期,大宋有此诤臣乃国之大幸,哀家怎会做出令忠臣寒心之事。文卿大可放心,只是文卿此行深入敌酋,凶险万分,千万要小心行事。”

  文天祥答应着才退出大殿,就听得全玖惊慌地喊道:“太皇太后,皇帝他气厥了。”却原来年幼的恭帝乍见吴坚血溅五步,一颗心竟承受不住惊吓,两眼翻白地晕了过去。

  谢道清有些愠怒地骂道:“没用的东西,见不得一点世面。”但到底是自己的亲孙子,骨肉连心,还是连忙宣了太医来诊治。

  乱哄哄地抬了恭帝到龙上,太医匆匆赶到,阑及抹去脸上的汗水就扑到了龙边,只扎了几根银针恭帝便缓过气来,满脸的冷汗只是哭叫个不停,两只手不断地拍打着沿道:“我要见清惠昭仪,唔唔,我好怕!”

  谢道清脸一变,迅速地向全玖看去,全玖低下了头辩解道:“显儿自小由王昭仪陪伺在身边,情谊自是不同。”

  谢道清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宫道:“即刻宣王昭仪来福宁殿。”

  太液池畔。

  池水里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似冬日明镜般映亮了池畔怒放的红梅。

  雪仍在漫漫飞扬,红梅枝叶上积满了落雪,却仍倔强地不肯弯下枝头,反而在雪中执拗地展露出那一抹抹媚的红,只是开得过于盛了,数九的寒风吹过,便簌沙沙地落下无数片梅瓣,和着积雪轻舞飞扬,优的意境中反而透露出一种无可挽回的颓败之势。

  如果时间再倒退六年,如果换成飒然凉风的秋季,如果适逢池中金莲朵朵盛开,池畔芙蓉嫣然绽放,那么当可看到这郁亭内衣鬓影缭乱,歌喉舞影翩跹,一派繁华奢糜到了极点的热闹景象。

  在喧闹的欢笑声中,数个姿容绝媚态横生的倚靠在皇上身边,柔若无骨的玉手里擎着玉液琼浆的玻璃盏,争相地在皇上面前展放出最娇的笑颜,低惑笑着说道:“皇上就饮了臣手中这杯酒吧。”

  宋度宗赵禥哈哈大笑,把靠他最近的紧紧地搂在怀中,就着她的手将酒一饮而尽,那的面上不觉露出娇横之,向身周的子扫过得意地一眼,登时惹来羡嫉妒眼光无数,人人如众星捧月般向皇上大发娇嗔。

  皇后娘娘全玖面上虽是露出得体的微笑,眼光深处却越发凌厉,冷冷地望着丈夫在中乐此失彼,嘻笑不绝,不由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忽然她用力拍了拍手,乐师们立刻知趣地停住了奏乐,赵禥也愕然地看着她,一丝不豫之悄然涌现。

  全玖已换了一抹最温柔的微笑,目光望向对面池中,似在期待着什么人的出现。

  秋日阳光薄而温暖,池面上星星点点分布着朵朵金莲,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烁着黄金般璀璨的光芒,池畔芙蓉正开得娇羞无限,柔软的枝条似乎要垂入水中。

  一曲琴声叮叮咚咚地响起,优而不俗,如蚕吐丝袅袅不绝于缕,每一个音节皆清晰可闻却又飘渺如烟,琴声忽而婉转忽而高亢,一时如清泉流水般潺潺,一时如高山飞瀑般迸进,只这般高超的琴技,除却宫中第一乐师汪元量不作第二人想。

  赵禥的脸果然和缓下来,望着皇后全玖温言道:“原来皇后安排了如此仙乐,果然令人耳目一新。”皇后微微笑着不作声,赵禥游目四顾并不见汪元量人影,不由好奇问道:“不知汪卿在何处奏琴?这琴声听起烂生遥远。”

  话音方落琴声忽地急骤起来,如无数金珠碎玉滚落玉盘,清脆嘹亮至极。

  从池中缓缓飘来一叶扁舟,舟上一个衣着浅红的盈盈凌波而舞,隔得远了她的面目炕分明,但那袅袅身姿如柳还是瞬间勾起赵禥心火无数,这是个雅淡如菊的子,不同于身边这群精心装扮的莺莺燕燕。

  扁舟在池畔重重芙蓉树间轻盈划过,赵祺这才看清树下有一蓝衣男子盘膝而坐,正是乐师汪元量,他朝舟中轻舞少颔首微笑,手中琴声丝毫未停,他的琴声,少的舞姿,配合得竟是天衣无缝,妙到毫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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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莫名地酸意丛禥的心头泛起,他恼怒地挥了挥手道:“汪卿不必再奏,快把那舟中子带到朕面前来。”

  停了舞姿,我从舟中抬起头来远远向皇后看去,她这精心安排的一幕,果然成功地激起了皇上对我的兴趣,但只恐从此我的人生,再也不会太平。

  汪元量低叹了口气,抱琴从树间退下。

  红衣清浅如池畔树,我深深敛衽为礼,赵禥沉声道:“抬起头来。”

  吸口气再吸口气,我慢慢地抬起头来,赵禥看了半响,吃惊道:“是你!”

  是的,是我,两月前我曾在皇自显处见过皇上一面,那时我是才分到皇子身边服侍的宫。

  赵禥曾饶有兴趣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会话,可在刚生产完皇子的皇后娘娘目光逼视下他悻悻然地放开了手。

  “皇上可还满意臣的这份礼物?”全玖从椅子上欠起身,含笑问皇上道。

  “好一个芙蓉如面柳如眉,皇后果然深知朕心。”赵禥呵呵大笑着,转首问我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清惠。”话一出口,莫名地悲凉便将我从头罩到脚,即将到来的命运虽然从皇后口昼已知晓,此刻却仍忍不住全身颤粟。

  “蝴字,果然人如其名,今日朕便封你为昭仪,赐居翠寒堂。”赵禥大笑着站起身道:“朕也乏了,今日便散了吧,皇后随朕同去看看皇儿。”

  他朝皇后伸出手,全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扶着赵禥的手矜持地起身,从我身边走过时低声道:“好生安置好,今准备迎接圣驾。”

  往事历历在目,宫中一个卑微的侍摇身一变成了皇上最宠爱的子,源曰绝的赏赐,专宠的殊荣并不能让我一绽笑颜,这般如烈火烹幽荣宠在我看来坊如在皇子宫中做侍来得平静自在,也许我生来便是厌恶繁华的,却为何让我置身于这碧玉辉荒金丝笼中,做一只不得展翅的小鸟。

  我也深深怜悯我这个名义上的丈夫,他初继位时也曾豪情万丈,意有所作为,可这摇摇坠的南宋王朝又岂是他一人之力便可力挽狂澜,在他短暂的努力失败后,他便消沉堕落了,纵情享乐,沉迷于声犬马之中放纵逍遥,这一切无非更加速了王朝的灭亡。

  酒酣耳热之余,他也有清醒的时候,独望着窗外星空,他也曾不觉落下泪来,紧紧拥我在怀中,颤抖得象风中的落叶。

  北边啊,那一片大好河山,如今只能在梦中百转千回,就是手中这仅余的半壁江山,也在风雨中飘摇岌岌可危。

  四年后,他终于死去,年仅三十五岁

  凛洌的寒风吹过,我将身上的红羽纱面白里的鹤氅紧了紧,系上了束领,却仍挡不住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往衣领里灌,这个冬天是格外地寒冷,雪也下得恁般晚,也许这繁华如梦的一切,终将在这个冬天如雪般消融,只是到时,我又身在何方呢?

  神思恍惚间,一个执着油伞的宫急步走近,见了我屈膝行下礼来,面露愁容道:“昭仪娘娘,太皇太后口谕,命娘娘即刻前去福宁殿。”

  我收起虚无飘渺的思绪,扶起那宫淡然道:“走吧!”她抬起冻得发红的小脸,忙不迭地替我撑起了伞,二行脚印蜿蜒地在雪中延伸,纷纷的大雪不住落下,一会儿连那两行脚印也完全遮掩,风过处,吹起一层碎碎的雪屑,落入太液池中,静悄悄地一声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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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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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19:06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巴巴多斯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巴巴多斯 交谈
赐药牵机

  福宁殿首寒气逼人,守卫的侍卫虽个个鼻头通红,脸上冻得铁青,身躯却仍站得笔直,不敢有一丝懈怠,而守候在宫外的几个侍太监却没有这样好的耐,纷纷跺着脚搓着手,在寒风中瑟缩着低声抱怨。

  宫内隐隐传来压抑不住的嘤嘤哭泣声,中间还加着谢道清恼怒的大声斥责和全太后的劝解声。

  伴我前来的宫停住了脚步,不敢进前通报,谢太后脾气向来暴躁,此时又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前去捊虎须,她一双晶晶亮的双眸可怜兮兮地望着我,脸上明显带着“昭仪娘娘您就权当疼奴婢一回的”表情,我不由微微好笑起来,朝她点了点头,她立刻露出了如蒙大赦的欣喜表情,轻轻走到侍边站定。

  我走进内殿,谢太后停止了斥责,眼光探究地望着我,赵显脸上挂着晶莹的泪,欢呼惊喜地叫道:“清姨清姨,你总算来了。”

  谢太后本就板着个脸,听到赵显这句叫唤脸更加阴沉下来,“显儿,谁许你这样没规没矩地乱叫?越发没了分寸,跟你的嬷嬷宫都干什么去了?”

  此言一出,边上侍候的嬷嬷宫马上露出了惊恐的神,扑通一声跪下来,却连一句辩解的话也不敢说,身子筛糠般地抖。

  全然不知从口出的赵显挣脱宫的手几步跳到我身边,指着地上的一摊血迹道:“刚才有个白胡子老头在这里撞死了,唔唔我好怕,我不睡在这里了,我要搬到你那里去睡!”

  我没敢去看谢道清冷得几冻死人的眼神,无奈地苦笑,心中却莫名地悲凉起来,无论如何他还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正是贪玩爱闹的年纪,身上却挑着这么一个连大人也承担不起的重任,而如今大势已去,又何苦对他苛求太多呢。

  想到这里我轻轻拥住了他小小的身子,低声说道:“显儿不怕!”

  全太后看着赵显,虽是忧心忡忡,眼光中却充满了爱怜无限的神,轻声向谢道清说道:“母后,今日显儿也受惊不小,咱们就让他好好休息吧,连日宫中事忙,还有不少要事亟待处理呢!”

  看似平淡一句话,立刻让谢道清想到了此时错综复杂的朝中局势,眼神登时黯然,也没有了再追究于我的,叹了口气低声道:“也罢也罢,能有一日开心就开心一日吧。”

  谢道清一走,满殿压抑的气氛登时有所松懈,全太后疲倦地靠在了椅子上,看着我和赵显轻声说笑,饶是她满脸愁容,笑意还是忍不住一直漾到心底去,是的,此时此刻,繁华如梦已经快要走到尽头,惟一能握在手中的,也只剩下这亲子之情了。

  “王清惠,当初本宫选中了你正是看上了你的这份恬淡安适,不与后宫中众多嫔争宠,又能与显儿相处甚欢,先帝在时对你可谓荣宠有加,希望你不要让先帝与本宫失望。”

  她的话很诚挚,却又很隐讳,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何种命运,殿外朝阳万丈,却照不进这幽幽深宫,连那惟一一缕穿透殿宇的阳光,也无力地在空气中散尽成缕缕微尘,更加深了这个落魄王朝晚景的凄凉。

  这凤阁龙楼,玉树琼枝,不知将来谁为其主。

  三月,元左相伯颜率部下阿里海涯正式进兵临安,荣王赵与芮投降,太皇太后谢道清先后派宗正少卿陆秀夫、监察御史刘岊到元军求降,随后又送上传国蛮和宋恭帝的降表。在决定降元同时,太皇太后命秀王赵与择、杨淑等护从广王赵昰(原封吉王)和益王赵昺(原封信王)出海,妄图保存先帝最后一线血脉。

  于是这一天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元军入宫那天,宫中一片鸡飞狗跳,哀泣之声处处可闻,有许多烈的宫内监甚至纷纷绝望自尽,房梁处,假山侧,池水里,几乎都可以发现自尽的尸首。

  是尽忠报国,还是畏惧逃避,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就算是自尽也需要勇气,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谢太后称病闭门宫中不出,全太后命人前来召见我。

  坤宁殿首连一个守卫的人也没有,殿内狼藉一片,全太后笔直端正地坐在凤椅上,一身皇太后朝服鲜亮耀眼。

  她看起来仍是那么高高在上,笑容里却满是悲凉,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她定定的眸子茫然地看向远处,听到我的叫唤才秘回过神来,于是那太后的威仪几乎立刻重现脸上,那方才展露的落寞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全太后向我伸出了手,一个精致细巧的瓷瓶握在她掌心,淡淡的幽几破瓶而出。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平静地问我。

  我苦笑,自然是毒药,还能是什么,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生死来临的一瞬间,我突然也不那忙怕了。

  “这是牵机药。”她的声音中竟然还带上了一丝得意与骄傲,“是我大宋自制的毒药,天下独一无二。”

  牵机药,这便是牵机药么,我心中一凛,当年南唐李后主为太祖掳后,终日郁郁寡欢,怨忿难平,一首《虞人》中“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词句终于触怒了太宗皇帝所能忍哪底线,于他生日宴会是下牵机药赐死,年仅四十二岁。

  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牵机药,如今竟要用在我身上。

  “昭仪谢娘娘赐药。”我平静地磕了一个头,伸手便拧开了瓶塞。

  “慢着!”全太后目光凛凛地看着我,“从今日起本宫削去你昭仪的身份,你只是显儿身边一个服侍的宫。”她顿了顿,声音陡地提高,“请你一定要保护显儿周全,但若是遇到贼子污辱,便须以此药自尽,以保存先帝颜面。”

  一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请求,褪尽了太后的光环,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爱子之意,与天下母亲并无二辙。

  我眼中一片酸涩,茫茫然地出了坤宁殿,站在早的树下,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远远一阵哀泣声传来,我循着哭声望去,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正引着十余个面容憔悴的宫进入坤宁殿,她们大多是先帝在时宠爱的嫔,此刻个个惊慌失措,拖拖拉拉地不愿往前走,太监此时也不再顾及她们宫的身份,大声斥责地驱赶前行,于是那哭声便越发凄切悲惨起来。

  王朝颠覆之时,最为凄惨地莫过于宫的命运,为保护帝王的尊严,大多数宫都会被处死,我几乎可以预见她们的命运,这一去,踏上的将是不归的黄泉路。

  全太后适时削去了我昭仪的身份,也许在这一刻我不必面对死亡,可是太后交给我的任务又是何其沉重,怀揣着牵机药,到底是幸又或是不幸?

  思绪在虚无飘渺间游移,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太液池边,在这里,我由一个卑微的宫变成了宠,在这里,我见到了人人仰为天神的皇帝,在这里,我更遇上了平生的知己。

  这里的人或物,有太多留恋的痕迹,想到将要离开,心中一阵怅然若失。

  “这个贱人竟然在这里!”一个恶毒的声音凶狠狠地响起。

  正是方才去全太后宫中的嫔,她们个个红肿了眼,看到我的时候眼中如喷出火来,几步便将我围在了中间。

  “凭什么你就不用死,当年皇上可是最宠爱你来着!”年纪较长的丽嫔率先向我发难。

  “唔唔唔,们,自打皇上纳了她,几乎就没正眼瞧过我们一眼,为什么现在要赐死我们,而不赐死这个贱人啊!”年轻的方容华容最为娇,举止之中自有一股娇滴滴的媚态,当年我未承幸时,她最得皇上欢心,因我而失宠后一直对我怨恨有加,此时她哭得犹如梨带雨,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我送上了众矢之的,引来了众人的齐声咒骂。

  争吵声越来越大,因赐死而引伸出来的绝望恐惧在见到我的一刻轰然崩塌,仿佛突然有了渲泻的途径,不可抵制地爆发出来。

  她们连声怒骂着犹不解恨,竟然推旺搡动起手来,我慌乱地挣开身想离开,不提防方容华突然恶狠狠地向我扑来,看着她狰狞的面目,我心下一慌,这才发现自已站在了太液池边,已然无路可退,眼看方容华来势甚急,势必要跌入池中,慌忙伸手拉住了她。

  方容华踉跄着站稳,眼中惊恐方定却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恨,趁我立足未稳,反手朝我后背重重一推,于是在众人的一片哗然中,我扑通一声跌进了太液池。

  池中虽然冰雪消融,寒却仍料峭,池水冰凉刺骨,几乎窒住了我的呼吸,但令我心中更悲凉的还是眼前这群人,我救了方容华,她却如此恩将仇报地害我。

  岸上一群人拍手大笑,眼中均是报复过的痛快淋漓,我在池水中扑腾了几下,只觉得疲倦祷有一丝力气,身子冰冷的感觉仿佛已经消失,只剩下麻木,那麻木也仿佛要一直僵到我心底里去,冻结我所有的思想与灵魂。

  一个太监斥喊的声音这时隐约传入我的耳中:“放肆,死到临头了还在这里兴风作浪!”然后便是脚步声纷至沓来,乱哄哄地吵嚷着要救人。

  我奋力地从水里探出头,斜眼一瞥一抹蓝身影飞奔而至,不客气地一把推开围观的嫔众人,扑到岸边朝我叫道:“你坚持一下,我马上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