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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好书推荐] ~小巴推荐~梦里浮生之生死劫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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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19:0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巴巴多斯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巴巴多斯 交谈
玉碎宫倾

  豆大的冷汗从格里木的额上不断沁出,他明白自己这番怒骂这戳到了阿里海涯的痛处了,他早有耳闻阿里海涯的生母不过是一个从南方流亡到大都的汉人子,因容颜丽承左相伯颜看中后生下他,伯颜除了未给他应有的名份,待他与亲生无异,甚至连上战场也带他一起历练,阿里海涯凭着天纵英姿与舍生忘死才一步步拼得了如今的地位,格里木一直以为这是流言,是对伯颜大人的恶意中伤,因为无论是伯颜大人还是阿里海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这是事实,甚至阿里海涯名义上的父母,在朝廷之中也是大有身份。

  但阿里海涯不表露自己的身份还好,当我知道他身上有一半的南人血统后,对他反而更加鄙夷,他比那些元人更加可恶,大宋至少算是他的母邦,他却公然率领元军攻打我大宋,夺我河山,既然他不把自己当一半汉人,那么此刻他又有什么立场对格里木的怒骂生气,当真是可笑之至。

  我这么想着,脸上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情,鼻子里还小小地哼了一声,以示我的不满,不料眼尖耳灵的阿里海涯立刻就听到了,他的眼光迅速地向我扫过来,讶异地挑了挑眉,脸一沉道:“你的胆子还挺大的。”

  我的胆子其实并不大,我向来寡言少语,从不参与皇宫中无所不用其极的争宠夺爱的争斗,但这并不表示没有人向我挑衅,每次刻意刁难的时候我总能淡然处理全身而退,所以先帝在时常常赞我:“随分从时,谨言慎行,静如处子,动如狡兔,如绵里藏针,轻易不发,一发必中。”

  是以他临终前放心地把显儿交给我照管,全太后在国破家亡之后也不得不把显儿的安危托付于我。

  我懂得收敛自己的锋芒,顺应时势小心翼翼求生存,但是面对这样的国恨家仇,我想便是铁人也会受不住煎熬发作一下吧。

  所以我只淡然一笑道:“奴婢今日才知原来平南将军居然也算得上是半个南人,此番带兵攻打我大宋当可谓是衣锦还乡了。”

  我把平南将军与衣锦还乡这两句话音咬得极重,话中讽刺的意味分明,配上我望向阿里海涯的那抹冷冷的笑,他纵是金刚,恐怕也会一怒冲天。

  我就是要气他,元人看中我大宋万里江山,使手段来夺也是常事,可你阿里将军背祖忘宗,比那未开化的蛮子还要令人可恨。

  阿里海涯却斜睨着眼笑了,他坐在虎皮椅子上,背后是狰狞的虎首,他俊朗刚毅的面容线条分明,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股霸气,百兽之王的勇猛在他面前竟黯然失。

  “你的胆祖的很大,先前我倒是小瞧你了,这是你的东西,还给你。”他说着向门外一招手,唤了声:“玛依!”门帘外便婷婷走进了先前引我来大帐的侍,手中端着一个红布盖住的托盘,弯腰举在我面前。

  我猜测到盘中是什么了,掀开红布见正是那只翠玉镯,忍不住望向了格里木。

  格里木脸灰败,低首喃喃咒骂着什么,见我望他,恨恨地咬牙道:“贱人,肮脏的宋猪。”

  他居然还在骂人,我伸手一推盘子便站了起来,玛依一个不防竟没拿稳,盘子中的翠玉镯啪地一声摔在木几上,清亮的几声脆响过后,跌成了三截滚落在地上。

  玛依登时面如土,颤抖着就跪在了地上,慌忙地去拾地上跌碎的玉镯。

  我不怒反笑:“南人的东西自然都是肮脏的,格里木大人贵为千夫长,是何等娇贵身份,竟然会看上我这等下贱人的物事,难道就不怕污了您这双尊贵的手么?”

  格里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我呛得说不出话来,眼见阿里海涯的脸上乌云笼罩,知道今日已无幸理,索叹口气道:“雄鹰贪图地上水草的肥,竟忘记了展翅飞翔的使命,是活该被驱逐出草原的天空,今日死在你手上我无怨言,只是将军万万不可被这南人子迷了心智,南人子都是水,最是误国。”

  他兀自唠唠叨叨地啰嗦下去,阿里将军的脸铁青,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这个头大无脑的家伙,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一口一个南人子,句句触动阿里海涯心中的隐痛,何况他还句句牵涉到我,什么叫被这南人子迷了心智,把我和阿里海涯说得竟如此不堪,阿里海涯便是不想杀他也是不能了。

  阿里海涯眼中寒光一闪,慢慢地笑了,笑容象一条吐着毒信的蛇,冰冷而又滑腻,他手一挥,一条皮鞭便掷向了我手中,我下意识地接过,他嘴角朝我一扬道:“格里木勒索姑娘的财物在先,复又延误赵显的病情在后,于情于理,我都要将他交给姑娘处置,这三十皮鞭,一下都不能少!”说到后来,他重重地加了语气,望向格里木的脸已阴沉如风暴。

  皮鞭握住手助手得很,这种被桐油浸过生满了倒刺的皮鞭,一鞭下去能硬生生扯下人身上一块肉,这三十皮鞭打下来,格里木恐怕不死也得丢半条命,我尽管对他恨之入骨,却也不至于想要他的命,正在犹豫间格里木却象被毒蛇咬到一般,跳起身来尖声叫道:“将军你杀了我吧,我宁死也不愿这个南国人碰我一下。”

  我心中的火腾地一下就燃烧了起来,抬手一鞭便向他挥了去,他精赤的上身立刻泛起了一道血痕,血迹顺着后背往下滴淌。

  格里木发出一声闷哼,眼神中又是惊恐又是愤怒地瞪着我,我这一鞭挥低了,鞭梢反弹在手腕上,火辣辣地一阵疼痛,但见到他的鲜血我的手却软了,再也没有了挥鞭的勇气,这第二鞭便悬在了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阿里海涯鉴貌辨,呵呵笑了起来,将玛依奉上的马奶酒一气饮干,慢条斯理地笑道:“你刚才不是挺大的怒火吗,你的仇人就在你眼前放手任你打,怎么现在你又不敢了?”

  马奶酒特有的酸辣味在空气中弥漫,他暧昧悠长的笑容看起来惹厌极了,说实话,我恨不得能一鞭抽在他身上,可我却没有这样的勇气。

  玛依不失时机地又为他倒上满满的一碗,他伸手接过大步向我起来,将酒碗放在我唇边,好笑地说道:“喝吧,说不定一碗酒喝下去,你就有了挥鞭打我的勇气。”

  他的笑容有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而且似乎能轻易看穿人心中所想,在他的目光逼视下我狼狈地转开了头,是的,我真想重重抽你一鞭,我在心里低声咒骂,你这个可怕的家伙。

  那碗酒仍不依不饶地放在我唇边,似乎我不喝,他就要这样一直伸下去。

  脑中一热,我接过酒便大口囫囵喝了下去,马奶酒腥膻气味难闻,酒味更是浓厚,辛辣之意直冲胸臆,登时辣得我眼泪齐流。

  他放声大笑了起来,我狠狠地瞪着他,摔下手中的碗,拾起鞭子时觉得脑中一阵晕眩脚步不稳,不由暗思这酒的后劲好大。

  不过借着酒劲我的胆子似乎也大了不少,再也没有了身为俘虏的顾忌,也再没有了亡国奴婢的悲哀,更没有了曾为宫时的矜持隐忍,心中眼底只有一把熊熊烈火,而手中的鞭子就是那把导火索。

  这三十鞭就在我咬牙切齿的娃中没头没脑地抽了下去。

  格里木起初还放声怒骂,左右闪避我的鞭击,后来就渐渐地没了声音,身子仆俯在地上,嘴里扑哧扑哧地大口喘着粗气,背上鲜血狼藉已经没有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伤痕夺目惊心。

  阿里海涯一直在旁边冷眼观看,看我的眼光复杂莫名,他绝未料到对我的一番刺激竟真的激起了我的孤勇,惹得我失控发狂地鞭打大汗亲封的千夫长,这个时候的我,那里还有半分月前被一群宫推进水中时那般彷徨无助的窘态。

  而我的脑中全是混沌一片,根本无法计较自己的行为是否得当,无论格里木犯了多大的错,似乎也轮不到我来执鞭,我的行为在元人看来便是死一百次也是不为过。

  但我还一鞭一鞭地打下去,三十鞭打完我兀自不知停歇,阿里海涯终于冷哼了一声道:“够了!”

  他向玛依使了个眼,玛依轻轻拿下我手中的鞭子,用衣袖拭去我布满了汗水的额头,将我凌乱的发丝挽入鬓后,劝我道:“王姑娘且先歇歇吧。”

  我也慢慢静下心来,盯着自己的手发呆,攥鞭子攥得紧了,虎口也被震出了血,血,我一惊,忙忙向格里木望去,眼前的惨象令我倒吸一口冷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居然是我下的手!

  阿里海涯走到格里木身边看他,格里低喘着气,脸灰败如死,咬牙从齿缝挤出几个字道:“你好狠,居然叫一个娘们抽我!你疯了,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阿里海涯轻轻一笑,笑容诡异而又冷酷,“谢谢夸奖!”他居然还顺口回了一句,接着好整以暇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很难受,很想死?”他轻轻松松地语气好象只不过是问他饿不饿,渴不渴?

  我的心却在冰冷中一阵阵寒粟,他果真是一条毒蛇,不,他比毒蛇还要狠,他和煦的笑容下隐藏的是一颗狡黠冷酷的心。

  格里木眼中如沁出血来,如果眼光能杀人,阿里海涯早就体无守肤,他恨恨地说道:“是英雄就杀了我,别在这零碎折磨人。”他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得意地哈哈大笑,咧开的嘴中混和着血沫,看起来可怖之极,“不过你就算杀了我,也无法改变你身上流着南蛮鲜血的事实,你有一个身份低贱的母亲,也难怪你的父亲一直不认你,哈哈哈!”他纵声长笑,为自己终于找到了阿里海涯的死穴而开心不已。

  阿里海涯的眸子中冰雪纷飞,冷冷道:“你的话太多了!”手腕翻转,一柄寒刃无声无息地没入格里木的胸膛,他却连眉毛也不眨一下,顺手将匕首拔出,鲜血立刻喷涌而出。

  格里木喉咙里发出咕咕数声,脸上却始终挂着得意地笑,身子慢慢软倒不动,阿里海涯看也不看他一眼,随手在衣襟上拭了血,走在帐前停住了脚步,半响终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走远。

  已深沉,深的风寒气逼人,我望着地上蜷缩的尸首,涨涨的脑袋里象是被人打开了一个窍,被迫重新整理着纷乱的思绪,而被这骤然的冷风一吹,四肢百骸也俱是寒意,不知不觉中,身上的病痛竟好了一大半。

  玛依倒是毫不惊恐,似乎对这类血腥的事情早已司空见惯,她只是怯怯地举起那碎了的几片玉镯问我道:“王姑娘,这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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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玉镯是先帝赏赐给我的,虽然名贵,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我向阑爱这些个浮华奢糜的物事,虽然碎了我也不是很在意,安慰她道:“你不拘找个什么地方扔了吧。”

  玛依眼睛亮了一下,但瞬间又黯淡下去,低声道:“我摔坏了姑娘的东西,不知将军会不会责罚我?”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于是我柔声道:“镯子是我跌碎的,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将军日理万机,那有时间会为此等小事责罚你。”

  玛依摇了摇头,神中仍有担忧,长长的睫毛低垂,望着手中的碎屑发着呆。

  我站起身向帐外走去,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竟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这时身后玛依扬声唤我道:”姑娘请留步。”说着她已经词内追了出来。

  我愕然地转过身,玛依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银瓶,一把塞到我手里,朝我歉然地笑道:“刚才摔碎了镯子心里慌乱不已,竟把将军吩咐的事也忘记了,这是我们草原特制的活血去淤的灵药,只用一点点酒化开了,抺在伤处,对于跌打损伤最具灵效,这种伤药炼制极为不易,姑娘可要收好了。”

  我接过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才想起了胁下的伤,他连这个也知道,居然还给我送药,我不过是一个亡国的子罢了,怎劳动得平南将军对我如此费心,这么一想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直觉不该与这毒蛇一般的人有太多交集,连忙推辞道:“这药这般名贵,用在我身上岂不是浪费,再说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请玛依姑娘交还给将军。”一边说一边把药瓶往玛依手里塞。

  玛依为难地看着我,两只手忙不迭地往后缩,神中似乎要哭出来道:“适才我打碎了姑娘的镯子已是犯了大错,如今连将军交代下的事也做不好,定会遭将军重罚的,姑娘就收下吧,将军发起脾气儡可怕的。”

  她一双剪水秋瞳泪汪汪地望着我,模样说不出的可怜兮兮,哎,阿里海涯的脾气我算是领教了,他愈是愤怒反而愈是平静,但看似平静地表面下往往蕴藏着极为可怕的风暴,这种人喜怒无常,还是少惹他为妙。

  正在犹豫是不是要收下,一个冷诮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玛依你只管将瓶子给她,她不要的话便不拘找个什么地方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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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袖轻罗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阿里海涯斜倚而立,微卷的长发有几缕零乱地堆在他额头,狭长的眉眼眯缝着,怒意隐隐而生,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浓浓的酒气,整个人明摆着一副我已喝醉少来惹我的架势。

  我瞠目结舌,听这不悦的语气,他似乎连我刚才在帐中对玛依说的话也听到了耳中,是的,他为格里木强要了我的镯子而以军法处置他,并好心送还,而我却对他的好心并不领情,是以惹得他生气,只是我为什么要领情,你们元人从我们大宋夺去的东西还少了吗?若是样样要还,你还得起么?

  这瓶药我是坚决不要。

  玛依早已识趣地离去,一时只有我和他二人相对而立,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我,看得我局促不安,微微地有些羞怒,好大胆的眼神,我到底曾是度宗的昭仪,他此时的表现也太无礼了些。

  我悄悄后退了一步,不卑不亢地轻声道:“多谢将军赐药,只是奴婢伤势已好,这药奴婢用不着。”说着轻轻将药瓶放在地上,起身就想回自己的营帐。

  身后风声飒然,传来一声闷闷的鞭响,我惊得回头一看,他已将那瓶药卷到了手中,玩味地摩弄着,嘴角勾起了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知是不是我眼,竟觉得他那丝笑容中充满了落寞,这蛇一般的男人,竟然也懂得落寞吗?

  还未等我回过神来,他捏着瓷瓶的手微一用力,一声轻响过后,瓷瓶已裂成碎片,无数细小的粉末随风飞舞,空气中飘满了馥郁的清。

  月清辉下我分明看见阿里海涯的手指缝间鲜血涔涔流下,一滴一滴地融入了地上青草之中,轻微的啪嗒作响。

  然而更令人可怖的事情还在后头,阿里海涯只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恍如没事人一般,举起手指便送往唇边,俊颜上始终挂着一抹妖魅的笑容,慢慢地将血一口口啜干。

  我骇然地瞪着他,下阿里海涯俊的颜容宛如一尊大理雕像,他不象一般蒙古人那样面部轮廓鲜明,五突出,相反他的脸部线条很柔和,一双大眼炯炯有神,如墨玉玛瑙灿然生光,但他的头发微卷,眼珠湛蓝,这一点就不似汁人,相较而言他遗传了母亲这边的血统要多些。

  而这个魅惑的微笑,这个从容的表情,我似乎曾在那里见过,绞尽了脑汁去想,却又抓不着一点眉目,眼看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扩大,嘴角勾起的弧度也越来越明显,我终于意识到,我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久了。

  他慢慢地露出了般的笑容,戏谑地凑近我说道:“看够了没有,是不是觉得本将军很英俊神武?”

  真是没见过这么自恋自大的男人,我脸腾地飞红,狼狈地转开眼,紧紧地攥了攥拳头,恨不得在他那张脸上重重打上一拳。

  我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居然几次有想打人的冲动,这阿里海涯就是有能把人惹出脾气来的本事。

  他哈哈长笑,直震得树上落叶簌簌而落,大笑声中他大步向自己的营帐走去,嘴里居然还大声哼着一支蒙古曲调,声音倒是颇为豪迈,可惜语言不通,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不过这一趟也没有白来,除了治好了我的病外,另外狠打了格里木一顿,或多或少地让我出了长敬的一股怨气,国破家亡的哀愁也因此淡了许多。

  自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阿里海涯,每日只是困在囚车之中,和绿荷青萍闲聊着打发时光,日升日落,月圆月缺,宫车轧轧这么万水千山地一路行来,离故国是越来越遥远,而离北方却是不可避免地近了。

  离北地越近,所经之处便愈是繁华热闹,这里在元人的治理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虽然仍是苛捐杂税,却得以远离战场硝烟,百姓至少还有一口安稳饭常

  赵显每日只是掀开帐帘的一角看外面的世界,他不再吵嚷着见母后皇祖母,兴致全被这北地风光所吸引,雀跃得象只脱出牢笼的小鸟。

  这一日大军早早扎营在一处山坡下,日头刚落下西山就听得营帐外欢声阵阵,无数人跑来跑去地不知忙乱什么,青萍一时好奇出外打听,许久方回营帐告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

  原来今日正是元人们一年一度的“那达慕”盛会,都要进行男子三项竞技赛,即赛马、射箭和摔跤,虽说如今不在草原上一切只能从权,但在阿里海涯的主持下也办得是红红火火,所有的将领军士今天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期待着一展雄姿,博得心上人儿的爱慕青睐。

  赵显一听来了神,嚷着要去看热闹,我却对元人的这项活动不感兴趣,淡淡吩咐大家早些休息,看他人歌舞升平越发衬托出亡国俘虏的寂寞凄凉,有什凑热闹的。

  赵显不敢拂我的意,只得早早地躺在上,却象个烙饼似地翻来覆去,一脸心痒难熬的表情,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见不得热闹,我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挨着他睡下,拍着他的背给他讲着当年太祖皇帝平定天下的英勇事迹,好不容易将他哄睡下,这时只听帐外有人轻叩门帘,低柔的声音唤道:“王姑娘!”

  青萍与绿荷靠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斜晃着眼,显是没听到人喊叫,我披衣趿着靴起身打开帐门,只见明亮的火光照耀下是玛依灿若的笑颜,她一身簇新的蒙古盛服,轻盈丽得象草原上的一朵格桑。

  她手中捧着一身新衣,笑意盈盈地对我说道:“将军请姑娘一同参加那达慕盛会。”

  我的视线落在那件衣服上良净有做声,什么意思?元人的欢歌庆舞,拉扯我这亡国的子作甚,心中一阵烦恶躁,脸上便现出一片冷冷淡淡。

  玛依见我没有表示反对就要帮我换上,我怎肯穿他元人的衣饰,当下摇手漠然道:“我对你们元人的服饰不感兴趣,请玛依姑娘替我回绝了吧。”说着就要关门送客。

  玛依已将那件衣服展了开来,鲜的杏黄,细朵的刺绣,日然是一件宋人子惯常所穿的窄袖轻罗。

  “将军知道姑娘穿不惯我蒙古服饰,特意吩咐手下在城中采买的,将军只说仓促了些,也许不大合姑娘的心意,望姑娘且将就穿吧。”玲珑心的玛依笑着解释。

  我呆呆地盯着这件衣服,只觉是如梦般地不真实,自打入宫后这种民间衣服便再也没有穿过,而曾经我少的时候,那十余岁的韶华漫步在江南水乡,只这淡淡一身窄袖轻罗,乌发垂髫脂粉不施,便是遮掩不住的风采嫣然。

  眼前慢慢地一片水光模糊,渐渐炕清周遭的事物,脑中却清晰出现了丽日晴天,和风吹拂下一大片飘着清的莲塘,数个正当妙龄的少正嘻嘻笑着撑着小舟在莲塘间流连,皓腕如玉灵活地在荷叶间穿过,一个个饱满结实的莲蓬便轻巧地摘在了手心,不一会儿舟尾一角翘起了一堆小山,少们边摘边唱,清脆的歌声仿佛如同山涧的流水,顺着微风一路泼洒,余音仍在山间水中摇曳不绝。

  越采莲秋水畔,窄袖轻罗,暗露双金钏。

  照影摘似面,心只共丝争乱。

  鸡尺溪头风浪晚,雾重烟轻,不见来时伴。

  隐隐歌声归棹远,离愁引著江南岸

  那是儿时的不识少年愁滋味,那是湮没在铮铮铁蹄下一个破碎的梦,那是再也回不去的小桥流水落人家,那是午惊醒时揪心刺骨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王姑娘!”玛依见我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担忧地轻声唤我,我代忡中回过神来,抚摸着衣衫绡柔的布料,心中百感交集。

  “这件衣服真漂亮!”玛依由衷地赞叹,声音中羡不已,“将军对你真好,今晚将军也要表演骑术与射箭,这样的热闹姑娘可不能不去。”

  我点了点头,不为别的,就为了这件衣服所带给我的魂牵梦萦,我突然很想穿上这身衣服,尤其在元人这样盛大的聚会上,穿上它,我更加感觉到-我是一个宋人。

  衣服上身的效果很好,玛依的眼睛都看直了,啧啧赞道:“姑娘人好看,穿什么都漂亮。”

  我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只瞅着袖口处的金线滚边,一针一线皆是江南旧迹。

  这时忽听帐外号角呜呜而鸣,声音雄壮浑厚,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地欢呼传来,玛依拍拍手道:“哎呀,射箭大赛开始了,王姑娘,我们快点出去。”她不由分说地便把我扯出了帐外。

  帐外的天空一弯明月高悬,繁星点点闪烁,地上火堆处处,燃烧的火星仿佛直要飘到天上去,洗剥好的牛羊架在木叉上,随着侍们的纤手翻弄,炙烧得哧哧作响,金黄金黄冒着油光,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肉。

  一群少们正围着火堆载歌载舞,曼妙的身姿,嘹亮的歌喉,火光明亮闪烁间一张张年轻的脸孔洋溢着最动人的笑容。

  那毒蛇般的男人阿里海涯含笑坐在一处高坡上,身边有两个明眸皓齿的少正殷勤地为他倒酒,身周如众星拱月般地坐了一群彪悍的男人,个个兴致勃勃摩拳擦掌跃跃剩

  隔了这许远望过去,他的面貌有些炕分明,但他那招牌般的毒蛇笑容,仿佛仍定格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如昨。

  他的目光突然穿透人群,直直地射向了我,我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的杏黄衫子,这件衣服好象有点太过耀眼了。

  阿里海涯突地站起身来扬了扬手,顿时四周一片寂静,所有的歌舞欢笑齐齐停歇下来,空气中只余篝火烧得劈里叭啦地爆响声。

  他的气势竟是出奇地从容,镇定地宣布道:“草原的儿男们,展示你们雄姿的机会来了,谁若是夺得今晚比赛的冠军,这满场的姑娘可以任你们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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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象是投进了烈火中的一勺油,登时激起了满场的欢呼,年轻的男人们叫嚣得最为热烈,少们则含羞地低下了玫瑰般的容颜,眼角却用余光扫视着自己心仪的英雄。

  我再也呆不下去了,拨腿便走,野蛮人就是野蛮人,满场姑娘任你挑选,可不包括我这个敌国宫。

  走不了两步只听身后破空声大得惊人,一股凌厉的劲风穿过我的右手臂唰地一下钉在了草地上,我的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一望原来是一支利箭,箭尾的羽毛兀自在风中微微颤抖。

  玛依的惊呼竟还比不过箭势,此时方才叫了出来:“王姑娘小心!”脸苍白的她奔到了我身边,待看清地上的那枝箭后,脸反而更加白了,直直向后退了几步,哆嗦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支箭就钉在我足前三分处,分寸拿捏得恰到毫厘,就是不许我再往前走一步,除了他,谁还能有这样霸道的气势。

  我怒目向远处的阿里海涯看去,他也板着脸望向我,两人之间的距离分明那样遥远,火药味却充斥十足。

  他慢慢地向我走来,眼神中传递着危险的气息,仿佛在宣告你再走一步试试,我冷眼望着他,心中尽管愤怒,却也不敢再挪动脚步。

  看着我屈服于强势却又不甘的面容,阿里海涯忽地笑了,一身紧身束衣的他月光下挺拔如青松,矫捷地翻身上了身边的一匹青马,只微一策鞭,便轻轻松松地奔了过来。

  他的身后那些久等的儿男们也利落地翻身上马,蹄声踢踏纸奔越快,地上扬起漫漫沙尘,向高坡的另一侧奔去。

  经过我身侧时阿里海涯朝我甩过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纵马跨过了地上的火堆,姿态潇洒至极。

  他们在一处平地上齐齐勒住马,然后分成三人一组,每人背后都背负了一只箭囊,里面无一例外地只有三支狼牙利箭,玛依怕我炕明白,在一旁解世:“他们每三人为一组,在急速奔跑中向靶子射出三箭,谁的箭中红心最多便为胜出。”

  我极目望去,通往对面山坡的路上每隔丈远便竖立着一处篝火,隐隐绰绰见远处似乎竖立着三个箭垛,这些蒙古蛮子自幼生长于马背,想来必是极注重骑射的,怪不得如此骁勇善战。

  只是到底比不上白天,在这样的晚比箭,多少还是有难度的。

  玛依兴奋得两眼发着光,搓着手笑道:“我从小便跟在将军身边,他的箭术可谓草原之冠无人能及,大家也是知道今日决计比不过将军,能稍稍与将军比肩便已是莫大的荣誉了。”

  她一脸倾慕之,洋溢着少梦幻般的神采,不问可知是将军的忠实追随者,想起那阿里海涯蛊惑般的话语,霸道的举止,反复无常的脾气,心中不由一阵阵发寒,这该死的男人,明知自己的箭术无人可比敌,干吗要说出那样的话,什么满场姑娘任由挑选,他当自己是皇帝么?

  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数骑壮马奔驰来去,马上骑者人人振臂欢呼,高举起了手中的弓箭喊道:“阿里将军神通无敌,阿里将军神勇无敌。”然后这边观望的人群潮水一般地向前方涌去,加着无数少的尖叫狂呼,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不问可知是阿里海涯赢得了这场比赛。

  我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挤出来,只往人少处奔去,人多而慌乱,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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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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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愁一缕

  夜风撩人,身上便微有寒意,裙裾上系着的芙蓉丝绦也随风轻柔地飘拂,我双手不由拢住自己的臂膀,稍稍站在了离风口远一点的帐篷边,回望远处尘沙飞扬,时不时传来的惊呼赞叹声被风吹得有些破破碎碎,零乱地在空气中湮没。
  玛依满脸倾慕地凝视着心目中的英雄身姿,并没有注意到我已退出了人群外。
  我靠在帐篷边坐下,摸摸自己的双颊已然微凉,于是轻轻用手搓揉着面颊,面前火光仍在噼啪作响,清冷的月色下,喧嚷的人群中,隐隐传来一阵阵如泉水叮咚似的琴声,但当你凝神细辨时,又仿佛只是风中的呜咽,夜莺的轻啼,飘渺而不可捉摸。
  我哑然失笑,这样热闹而狂纵的夜,那里来的琴声?只有在太液池畔,芙蓉丛边,才可以依稀回味那如天籁般地琴音吧。
  想到琴音,不觉便想起了汪元量,他腼腆羞涩,素有才子之称,号称诗琴画三绝,先帝赵禥对他也颇为看重,宫宴歌舞时召他入侍,宫人皆以听闻他琴声为幸,拥有他诗笔为荣,那曾经的繁华如今皆不可追,却不知那蓝衣身影如今又飘零何方?自来士人最重气节,倘若他一身绝艺却不得不落得腼颜事敌的地步,心中又该是何等地气结难平。
  还好还好,听闻他早就被皇太后遣散出宫,不必与我一般受这俘虏之苦。
  乱世中人不如犬,如今我也是在风波中浮沉,自身命运尚且茫茫然不可知,他人之悲欢离合又岂是我能猜测预料。
  我低低地叹息了一声,忽然没了一丝兴致,起身便向帐篷远处走去,这里的喧闹让我有窒息的感觉,多呆一刻仿佛也是不能。
  前方是一片小小的树林,幽深而黑暗,我忽然胆怯起来,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回身只见火光隐隐,人声寂寂,那方才喧嚣的一切,只是一个转身的距离,却象是隔开了梦里梦外两个世界,而这如浓墨一般的黑暗,如无底地巨洞,似乎吞噬了世间所有的一切。
  心,莫名地慌乱起来,分明想离开,脚却象灌了铅似地不能动。
  琴声却在这时响了起来,轻柔而缓慢,如流水淙淙,夜雨潇潇,丝丝缕缕,悠悠扬扬,似纠缠的藤蔓般慢慢地缠绕了心房,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寒冷与惊惶,心中顿觉一片空灵平静,如水洗过的清澈。
  嘴角不知不觉便微扬了起来,眼里终于有了笑意,这琴声,天下只有汪元量一人弹得。
  树木深处一盏灯笼挂在枝丫上,柔柔的光晕淡淡地映在树下盘膝而坐的人身上,几只萤火虫在身周起起伏伏,明明灭灭,草地里不知名的虫儿浅吟低唱着,时不时一只虫蚱猛地纵起,错眼间又消失不见。
  他的十指修长,凝神弹奏时面容专注,更衬得眉目清雅,儒生气息扑面而来。
  琴声几个跳跃转折后低低然寂静无声,余音袅袅间他长身站起抱琴而立,眼里有惊喜的光芒闪烁。
  “昭仪娘娘,是你。”他的声音微颤,激动不已。
  待看清我一身宋人的衣束后,他眼里的光芒愈发炙热,指尖颤抖着不能自恃。
  “我不是昭仪娘娘。”我叹息着更正,时逢乱世,纵是皇帝如今也与平常人一般落魄,再提起这曾经尊贵的名份只会让我更加黯然。
  不是怀念那过去的尊荣,只是谓叹这人世祸福荣衰,半点不由人,昨日的花月正春风,今日的浮生一梦中。
  “太后早已下召免了我的昭仪尊号,如今我与你并无两样。”我微微笑着解释。
  汪元量站立不动,眼中却慢慢地蓄了泪,男人的泪怆恻而悲凉,看得人越发酸涩难言。
  你还好吧?”他想了想才小心地开了口,一片涩红爬上了脸颊,所幸为夜色遮掩我看不分明。
  他没有再称我为昭仪娘娘,短短四字言辞中终于表达了自己的关怀之意。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看着汪元量的一脸茫然忍不住失笑,然而笑意还未到达眼底便已成萧瑟,低声道:“你也知我素不愿做什么昭仪宫妃,淡衣素食,平凡一生向为我所愿,只是如今虽得偿所愿,却又遭逢国破家亡,虽是一介弱女,也常怀李易安之叹,只恨不是男儿身罢了。”
  闻听此言汪元量忽地脸色一变,神情颓败至极,喃喃道:“我便是一男儿身又如何,还不是随波逐流苟且偷生,我是个懦夫,我不能保家卫国,百无一用是书生,百无一用是书生。”声音愈叫愈是低沉愤恨,猛地反手抽出自己的瑶琴,呯地一声便摔在地下,登时琴弦嗡嗡而鸣乱成一片,再看时已断为两截,他也脱了力般地靠在树上,眼中泪光闪闪,喉咙哽咽着难以出声。
  我自知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亡国之恨,任谁都耿耿于怀,江山突变,皇室却昏庸无能,将士贪生怕死,这亡国的命运其实早已注定,又岂能怪责一软弱书生。
  我的声音不知不觉便软了下来,“汪琴师不必懊悔,清惠只是一时失言。”
  汪元量倚树苦笑:“昔日花蕊夫人一句十四万人齐卸甲,宁无一人是男儿,天下男儿闻之当汗颜无地,岂独我一小小琴师哉。”
  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思及各人目前的处境,心中不觉便是一片悲凉。
  “对了,你不是早在元人入宫前就被皇太后遣散出宫了么?怎么也会随我们一起被俘北上?”我忽然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忍不住一脸的讶异之色问他。
  汪元量的脸又红了红,视线左右游移,不敢看我的眼神,嘴里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绞扭着双手,不安地看树上那盏暗淡的灯笼。
  我愈发奇怪了,追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是你来不及逃出宫中吗?”
  他慢慢看了我一眼,脸色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道:“我没有出宫,家中只我一个人,回去也是无用。”
  真是个笨人,我跺足叹道:“那也好过做阶下之囚啊,你真是......”我不知该说他什么了,只是觉得遗憾,忽然脑中如电光石火闪过一个绝无可能地可能,整个人便如怔了一般,迟迟疑疑地不敢开口。
  他在悄悄看着我,目光中的关怀之色如两小簇温暖的火焰,闪闪地发着光芒,见我瞪着他,连忙将眼光转了开去,好不容易平复的脸上又迅速泛起一片红晕。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为什么竟会是这样?我心乱如麻。
  不,也许潜意识里我早就知道,这么多年的倾盖相交,诗词相和,他虽恪守着臣子与皇妃之间的本份,但那眼神交流的刹那,还是能从中读出隐含至深的情愫。
  只是我与他身份上的鸿沟,注定只是一场辜负,所以我一直装作视而不见,一直与他保持冷淡的疏离,直到那日我被宫妃推下太液池,他情急之下才终于透露了对我的关怀之意。
  是因为我,他才拒绝了遣散出宫,是因为我他才沦为阶下之囚吗?
  如果不是今夜我一时兴起,恐怕也见不到他,更不会明了他这一番隐藏的心思。
  他这样做,值得吗?
  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局的纷乱,世事的变幻,前途的未卜,我们不是一群普通人,身上承载了太多家仇国恨,那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儿女情长,更何况在我心中,他一直只是个知音人,却不是我的良人。
  “若是让你回到家乡,你以后作何打算?”我静静地问他,我不能享受那一片自由的天空,却不希望他也羁留在此,也许去求求阿里海涯,他会放他自由,即使我不想与阿里海涯有任何牵扯,但这已是我能为汪元量做的最后一件事。
  汪元量的脸色登时苍白如纸,聪明与他怎会不知我的心思,我这已是明明白白地拒绝于他了。
  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树皮里,牙齿咬得下唇齿印宛然,良久良久他忽然自嘲也似地笑了,“谢谢你,其实我并不敢要求太多,只要,只要能和你近一些,便是,便是见不到你面,也,也”
  语句断续不成行,情意浓浓深蕴其中,可我不能这么拖着他,他是人中龙凤,他有大把的才华,他还有美好的人生,他应该走向更宽阔的天空。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眸子里怒意隐隐,汪元量为我目光所慑终于长叹一声道:“昭仪敬仰的是荡涤乱世的英雄人物,元量一介书生,本不该不自量力,徒生妄想。”
  汪元量的语意落寞消沉,我想辩解却又忍住,算了吧,让他这么想也好,“待汪琴师重获自由一日,清惠必将率宫中旧嫔以贺。”我淡淡地开口,心中已打定主意去求阿里海涯。
  汪元量伸手取下树上的灯笼,轻声道:“夜色已深,待元量送昭仪回营帐。”语气平静再也听不出一丝波澜,也许他的心已就此死去。
  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去,那曾经如天籁般的琴声,也许以后再也不得一闻,思及心中莫名地一阵酸楚,脚步便愈发沉滞,一步一步走着,心也跟着一分分冷却,黑暗如浓稠般化不开,恰如我此时繁乱的思绪。
  身前已看见明亮的火堆,身后汪元量的身影隐没在黑暗中,低沉着声音道:“为恐人多猜疑,元量就送娘娘至此。”
  点点头向前走,始终能感到身后一道温暖目光的注视,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来,黑暗中他轻叩指节曼声而吟:
  目断东南半壁 怅长淮 已非吾土
  受降城外 草如霜白 凄凉酸楚
  粉红阵围 夜深人静 谁宾谁主
  对渔灯一点 羁愁一搦 谱琴声语
  低吟声中他渐行渐远,余音微不可辨,我呆呆站着,亡国巨恸,刹那间悲从中来,泪水成串成行悄然滑落。
  人声鼎沸吵闹,长辫少女们轻盈婉转的歌舞,将士们拔剑大啖的雄姿,烧烤的香味,火光的耀眼,烟雾的弥漫,一切种种就这么忽然呈现在眼前,我登时有种茫茫然的感觉,仿佛被谁迫不及防地一把投入了十丈红尘之中,站在当地一时不知所措。
  玛依站在火堆边焦急地四下张望,甫一见到我就飞奔过来,面上全是一副放松的表情,仿佛刚刚卸下了一块大石头,她牵着我的手急切地问道:“姑娘到那里去了,将军到处在找你,发了好大的火呢。”
  我吃了一惊,将军在找我?思及他适才怒箭射我时的霸道,心中不由有些慌乱,耳边只听玛依惊讶地叫道:“姑娘你的手好凉呀。”一把解下身上穿的红色披风,不由分说便系到我的身上,搓了搓我冰冷的手,语气半是埋怨半是关心地说道:“夜这么凉,姑娘不在火堆边窝着,偏生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这行旅在外诸事都不方便,若是受凉着了风寒可怎生是好,快,先到火堆边坐一下。”
  玛依是个极爽利的女子,性子又急,一连串话语叽叽喳喳说下来,竟让我连半句插嘴的余地也没有,不由微微笑了,心中的哀愁也减了大半,好个伶俐的侍女,比之绿荷青萍的细心熨帖竟丝毫不遑多让。
  坐在火堆边,身上便暖和了些,左右不见将军的人影,心下稍稍觉得踏实,这一安定下来闻着那烤肉的香气越发觉得诱人至极。
  玛依善解人意地从火堆上取下一块烤好的蜜汁羊腿递给我,折腾了这么半天着实也饿了,我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斯斯文文地接过,将羊肉撕扯成细条放入口中,一品之下只觉肉质鲜嫩蜂蜜香甜,味道还真是不错。
  玛依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被他笑得有些赦然,放下羊腿肉问道:“你笑什么呢?我脸上很脏么?”
  玛依抿了抿嘴,伸手掠了掠被风吹乱了的鬓发,火光闪映下她发辫上缀着的碧玉珊瑚珠熠熠生光,滴翠流离,更衬得她的面容如春花一般照人,她拿一支木棍拨了拨火堆,添了些柴进去,火光一下便盛了许多,无数火星如萤火虫一般迎风飘起。
  做妥了这一切她才笑着说道:“到底姑娘是斯文人,吃个羊肉也这般秀气,不象我们草原儿女落落大方,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才叫豪气啊,就拿我们将军来说,每次打仗归来,可食米一斗,肉十斤,草原最烈的烧酒他一喝十数碗,连眉毛也不皱,这才称得上是英雄人物。”玛依的话也许夸张了些,但她语气真诚,越说眼睛越亮,灼灼闪耀着景仰钦慕的少女情怀,分明是阿里海涯的忠心仰慕者。
  听完她的话我只淡淡笑了笑,香甜嫩滑的羊肉吃在嘴里却仿佛一下失去了滋味,变得说不出的苦涩难言。想我大宋积弱,朝廷昏庸无能,得令智昏如贾似道之流高坐朝堂之上,把持朝政弄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而与此同时草原上成吉思汗的后代子孙们却纵横驰骋,南征北讨,开辟一代新疆土,抛开国仇家恨不谈,若元人真能励精图治,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对大宋子民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这样的想法太过于大逆不道,我心里只是隐隐约约这么觉得,无论如何也不敢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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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茫茫

  火光在我深思的脸上跳动不已,玛依和身边一个长辫子少女在离我不远处愉快地交谈,声音若有若无地飘进我的耳中。
  “玛依,将军今天真是英勇极了,我和几个小姐妹真是羡慕你能贴身服侍将军。”
  “是的,将军待下人向来很好,能服侍将军是我的服气。”
  “啧啧,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脸红了,老实交待,是不是暗中喜欢将军?”
  “要死了你,敢这么说我,看我呵不呵你的痒。”
  “咯咯,我再不敢了。”
  “对了,玛依,最近行程这么慢,是不是在等右相忽赤大人?”
  “是呀,南人的文臣武将们脾气特别地拧,沿路不停地闹事,就因为这样才耽搁了行程,估计在下一个驿站,右相大人就可以赶上我们的行程。”
  “听说右相大人好色无厌,想到以后得和他一起上路,真是让人从心里便害怕。”
  “你怕了?将军不会容他胡来的。”
  “哎,你眼里就只有你的将军。"
  “你又乱讲话,我,我不和你聊了。”
  玛依作势站起了身,那少女咯咯笑着讨饶,我在一旁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心中泛起淡淡的惆怅,百官皆为俘虏,大宋至此可谓尊严殆尽。
  忽听得玛依颤声叫道:“将军!”那个长辫子少女也一下子便站定,怯怯地不敢做声。
  阿里海涯站在火堆边,高大的身躯完全遮住了火光,于是那寒意便一点点地渗进了我的身体,我站起身向他颔了颌首,他平静的脸庞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看了玛依和那少女一眼道:“你们二人好大的胆子,不去做事在这里乱编排什么?军中的事许你们这样随便议论么?还不快退下。”
  他声音虽低,语气却很威严,二女福了福身便识趣地退下。
  阿里海涯静静地看着我,从脸上看到身上,目光在我这件衣衫上流连,眼神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气。
  我有些懊恼,更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我的眼光渐渐朦胧,摇了摇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酒嗝,微风过处立刻送来一阵浓烈的酒气,紧接着他的身躯晃了晃,竟然毫没形象地倒在了火堆边,手中一个酒囊也随手泼洒了出去,酒水溅到火堆上,哧地一声激起起了火光冲天,酒的辛辣味向四周弥散,呛得我忍不住连连倒退了几步。
  是谁说他可食米一斗,肉十斤,草原最烈的烧酒他一喝十数碗,连眉毛也不皱?那么眼前这个倒地不起的醉汉又是谁?果然沉浸在迷恋之中的少女说话最是不可靠,意中人在她的眼里十足十就是一个英雄,连一丝瑕疵也没有,便是有,也是世上最完美的瑕疵。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堆庞然大物,良久才想起唤玛依的名字,但玛依怕他素来如老鼠见到猫,被他这么一喝早就躲得远远地,那里还叫得人应。
  今夜人人纵酒狂欢,个个烂醉如泥,又怎会有余裕注意到他们的将军正醉倒在这里。
  
  欲待走开叫个人来,心中又有点不放心,想起为汪元量的事还有求于他,只得俯下身拼命去扯他的手臂,叫道:“将军你快醒醒。”
  他不耐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嚷道:“别吵我。”
  我又摇晃了几下,他还是不醒,鼾声反倒一高一低地响了起来,看看他的帐篷就在不远处,我只得勉力扶他起身。
  他的身躯是意想不到的沉重,我咬紧了牙用足了力气,脸涨得通红,却如蜻蜓撼玉柱一般那里扶得他动。
  衣裙在这一番狼狈地拉扯下沾满了泥土草屑,我泄气地坐在地上愁眉苦脸,双手无意识地揪着地上的草,揪着扯着我惊讶地发现这片草地异常地平整光滑,心中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我双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臂,横拖竖拉地把他往帐篷处拽,这样果然要省力得多,但他显然甚不舒服,沿途眉毛皱得象喝下了十斤陈醋。
  我也管不得许多,硬是将他这么一路拽着拖进了帐篷,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我浑身象散了架般地疼痛,胡乱扯过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就想离开,实在是太累了。
  他在我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别走。”我登时吓了一跳,莫非他的酒醉全是装的?
  这么一想心中大怒,亏我费尽了力气拖你进来,你竟然?但当我转过目光来看他,却发现他紧闭着双眼,神情显得痛苦异常,那句话显然只是句梦话,并不象是在假装。
  “我听你的话,你不要走,你让我报仇,我就率领大军攻打大宋,只是你不要走。”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微向空中伸出了手,仿佛想抓住什么。
  我听得满腹狐疑一头雾水,是谁让他报仇,是谁要他攻打大宋?他一直象个蓄势欲发的豹子,狡黠而又稳健,又是谁能让他这么地脆弱不堪,语气完全象个乞求糖果的小孩?
  是元人皇帝吗?不对,他能与我们大宋有什么仇恨,他侵略了大宋,该恨的应该是我们才对?可若不是他,谁又有那么大的权力命令他攻打宋朝呢?
  百思不得其解,却听他的呢喃声还在继续:
  “她的眼睛真象你,她和你一样温婉,骨子里也是一样地倔强,对了,她也是大宋人呢,穿上这件窄袖轻罗,她与娘一样好看。”
  我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明白他口中的她是谁了,竟然是他的母亲,而她口中的另一个她,应该指的就是我。
  我与她的母亲有些相似,怪不得他待我一直与别人不同,只是他的母亲是一个宋人,为什么会仇恨大宋,甚至会指使着自己的儿子来攻打大宋呢?她现在又在那里?是离开了他还是已经死了呢?
  心中某一个地方悄悄地柔软了,只为了他对母亲的那一份犊孺之情,这一瞬间我几乎忘记了阿里海涯是我的宿敌。
  浓浓地沏了一盏酽茶,我小心地扶起阿里海涯的头喂他,他满足地喝下,睡里梦中露出了一丝惬意的笑容。
  看来只有等他醒来才能提释放汪元量的事情了,我放下茶杯,用干净的帕子擦干他唇边衣襟上淋漓的酒水,并轻轻吹灭了烛火。
  但当我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衣襟却被他一把攥住了,他攥得那么地紧,十指纠结用力,把我的衣襟捞进怀中,睡得越发香甜。
  我吓了一跳,黑暗中脸蓦地通红,慌乱地扯着自己的衣襟扳他的手指,却不料他反而越攥越紧,我使足了力气也是枉然。
  我只好在黑暗中这么坐着,任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心房,象狂骤的雨声,象杂乱的鼓点,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地又平静下来,只听帐外人声寂寂,虫鸣啾啾,偶尔传来几声柴薪轻轻地爆裂声响,帐帘被风吹开了一条小缝,月光如水般钻进了帐内,映得四周一片淡淡的光华,象是镀上了一层水银。
  强撑了许久终是敌不过朦胧的睡意,我歪在桌几边进入了梦乡。
  梦里一双因酒色过度而显得疲倦松驰的眼睛牢牢地望着我:“朕什么都没有,所幸还有你。”
  一双敏睿的秀目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清惠,本宫将你献给皇上,只是希望你能劝谏皇上远离酒色,励精图治。”
  苍老却不失凛冽的凤目里怒气隐隐:“哀家见不得你这般要死不活的样儿,显儿跟着你,越发优柔懒惰,那象个做大事的人。”
  灼亮而深情的眸子里象燃烧着两小簇火焰:“只要能跟在你身边,便是见不到你,我也甘愿。”
  最后漫天星星闪烁,化作两泓静水般的双眸,里面充满了戏谑似的神情:“你便是要我放弃这天下,我也不皱一下眉头,只是请你不要离开我。”
  我冷汗涔涔地醒来,荒唐迷乱的梦仍历历在目,只是那最后一双眼睛,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怔怔地发着呆,却感觉有人在注视着我,阿里海涯不知什么时候已醒来,换上了一身戎装,脸上仍是那副惫懒的神气,双手交替放在胸前,嘴角的一丝笑意狡黠如狐。
  意识半天接不上茬,这里好象是阿里海涯的帐篷,天,我竟然在这里呆了一晚。
  脸登时红如绯霞,我狼狈地跳起身,拉拉衣襟拢拢头发,阿里海涯看着我不安的举动更加好笑了,摇摇头走过来道:“现在还早,我送你回营帐去。”
  帐外星淡月黯,东方隐隐现出鱼肚白,清凉的空气吸在胸臆之中令人说不出的神清气爽,阿里海涯默默地走在前面,一反常态地安静异常。我跟在后面,只觉面上红潮仍未褪,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却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昨晚你跑到那里去了?”
  “啊!”我张口结舌,他不耐地又说道:“算了算了,当我没问。”
  闷闷地走了一段,我吸了口气低声道:“我不喜欢太热闹的场合,也不喜欢一群人争来夺去。”
  他略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看我,眼光深邃探不出深浅,仍在等着我的回答。
  “所以我就到树林里去转了转,那里安静些。”我一气说完坦然地看着他。
  “一个人?”他挑眉问道。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宫中旧嫔和琴师幽会,无论有没有私情总是件不妥的事,还是隐瞒为好,但随即又有些后悔,若只是我一个人,该用什么理由提及释放起汪元量的事呢。
  想到这里连忙看他的脸色,只见他眉间的郁郁之色更浓,淡淡地扫了我一眼,眼中隐隐飘过一丝痛楚的情绪。
  正在踌躇着该怎么开口,却见阿里海涯已站住,原来我的帐篷就在眼前,他平静地说道:“快进去吧。”
  眼看他的背影就要走远,我叫道:“你等一下。”气喘吁吁地追过去,还未及开口他已微笑说道:“汪元量恃才傲物,放浪不羁,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今天一早就吩咐侍卫逐了他离去,此刻只怕已在收拾行李,你若赶去,兴许还能再见上一面。”
  我完完全全全地呆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里全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这个狡猾的狐狸,他果然早就知道我与汪元量见过面,却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呢?
  气窘羞怒熬成了一锅浓浓的粥,我的心里百味杂陈,但终究他还是放了他,也许我更应该感激他。
  阿里海涯的身形渐远,我凝望着他的背影,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个谢字也没有说,不是忘了,而是不知该怎么说。
  他最后的话迎风送入我的耳中:“谢谢你昨晚陪在我身边。”
  话音与人影齐沓,我紧咬着下唇,谁愿意陪在你身边?如果不是你紧攥着我衣襟不放的话。
  但却觉得自己言不由衷,真要摆脱他的钳制也不是不可能,脱下衣服或是剪下衣襟轻而易举就可摆脱他,但我为什么没那么做,是为了他梦中的脆弱吗?是为了他口中的“她”吗?是为了他时时流露出的霸道的照拂吗?
  也许样样都有,我自己也看不分明。
  官道的岔路边,汪元量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回首望着身后绵绵的营帐,目光仍在踌躇流连,身边一个侍卫等得老大地不耐烦,重重地将长矛往地上一顿喝道:“汪先生怎么如此婆婆妈妈,要走便走,只管磨蹭作甚?”
  汪元量叹了口气,将目光自远处收回,垂下眼睑掩饰住一脸的失望情绪,低声道:“如此便有劳大哥相送至此,回去告诉将军,汪某感激他的一片好意。”
  那侍卫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快走吧。”
  我带着十余个昔日的宫妃匆匆赶至时,只来得及看见汪元量马蹄扬起的一路尘土,目送他越走越远,我的眼泪突然就这么漫过了眼眶,走了也好,漫漫深宫,遥遥旅途,身不由已的我们坐在命运的洪舟上载浮载沉,我自己看不到彼岸的方向,却无法坐视你在浊浪中随我一同飘流,我能为你做到的只有如此,以后的路请你一定要走好。
  远离一切是非恩怨,尝试着做一个普通的人,是我对你最大的期愿。
  他似乎远远地有所感应,勒马立住了身向我的方向张望,随即便策马欲往来路奔回,我大力地摇手示意他不必赶回,他猛地一拉缰绳,呆呆地站着任马儿原地打着转,痴痴地看着我。
  良久他才一抽马鞭,纵马急驰而去,这回真的是没有回头,是的,走吧,何必回头,人生本不应该回头,即便是错过,即便是不舍,即便是相见无由。
  我似乎隐隐还能听到他的歌声,如高山一般幽远,如流水一般潺潺。
  十觞亦不醉
  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
  世事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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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山驿站

  当大军队伍到达北宋时的都城汴梁夷山驿站时,我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全太后自大队人马快要进入汴梁时起便绝食数日,如今已是奄奄一息。
  全玖太后虽为一弱质女流,但其豪气干云,并不输与男儿,她出身名门世家,是理宗母亲全太后的侄孙女,与度宗是表兄妹关系。全玖眉目清秀,仪态端庄,其父是一位地方官,全玖自幼随父亲游历各地,因此言语伶俐,对时局有较为清醒的认识。全玖初入宫时,理宗抚慰她说:“令尊宝佑间尽忠而死,每每念及,深感哀痛。”全玖听后,并没有哭诉父亲的去世,反而对理宗说:“妾父诚然值得追念,可淮、湖地区的百姓更值得挂念。”理宗感于全玖才智出众,景定二年十二月,将她册封为皇太子妃,让她辅助赵禥,便是看中了她巾帼不让须眉的才智豪气。
  只可惜时逢乱局,任你如何壮志踌躇终也是难以力挽狂澜,如今再面对故国旧都,一屋一瓦,一事一物,皆如利刃剜钻人心刺痛人眼,又叫全太后情何以堪。
  我缓缓地走进全太后的屋子,一股潮湿发霉的气息扑面而来,服侍太后的两个宫女默默地在一旁垂泪,桌上放着一碗燕窝粥,冰冷的一丝热气也无,床边同样搁着一大碗已然凉掉的汤药,床上的人面朝里侧而卧,只露出一个瘦削支离的背影。  她许是听到了我的脚步声,慢慢地翻过身来,一双凌寒的眸子在看到我时略有些软化,枯瘦的手猛地一挥,呯的一声,床边的药碗已然挥落在地,登时泼了一地乌黑的药汁。
  数月不见,她竟然憔悴至此,原本乌黑的长发中夹杂着无数银丝,保养良好的脸上明显有了皱纹的痕迹,眼睛里全是空洞的绝望,看着她凄惨的模样,我睁大了眼睛,泪水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脸上不停地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全太后本来绝食数日,身子虚弱得很,此刻见了我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两颗大大的眼泪晶莹地挂在眼角,她舔了舔干燥发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低声说道:“清惠,我以为我能忍辱偷生,可是这活着比死还要难受啊。”
  我慢慢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我想劝她坚强,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可喉咙中却象梗着一块大石头,我自己也看不开,如何又能劝别人。
  全太后坐直了身子,伸手将散乱的鬓发掠到脑后,又细心地抚平身上衣服的每一个褶皱,旁边的侍女们意欲上前帮忙,都被她沉着脸挡开。
  她慢慢地从床上挪下地,挺直了腰杆勉强站立着,冷冷地向侍女们吩咐了一句:“替我去请阿里将军前来。”
  侍女们面面相觑,太后已然微怒,睁圆了眼睛说道:“我一日在世,便还是一日的太后,怎么?连你们也不听我的话了?”
  全太后傲然站立,虽然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但一国之母的威仪还在,眼光一扫之间凛然如电。
  侍女们含泪奔出了房门,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脱口而说道:“太后,你且安心休养,有什么事等身体好了再说。”
  全太后伸手扶住桌子,竭力使自己的身躯站得平稳,声音平平静静地不带一丝情绪:“显儿有你照料,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这句话恍若遗言,我的心重重地颤了一下,猛然地抬起头看她,她唇边露出一丝微微的笑,轻声道:“繁华易散世事成空,不如归去山水重重。”
  她的微笑庄严圣洁,我的脑中仿佛有一串的磬儿钹儿轰然敲响,震得灵台反而一片清明,似乎了悟到什么,想要抓住却又触不到一丝头绪。
  这时空气中有了异动,我抬头见到阿里海涯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门前,全太后的笑容在见到他时顿然一收,敌意浓浓地瞪着他,良久,却叹了一口气,颓然地垂下眼道:“将军,全玖有一事相求。”
  阿里海涯奇异地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有什么事你不妨先说来听听。”他的目光转到了我身上,我避开他的目光望向了地面,他于是轻轻皱了皱眉。
  “这世间的一切我已不再留恋,请将军允许我出家修道,全玖愿终身侍奉三清,此生不履红尘半步。”全玖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忍不住大声咳嗽起来,我轻轻替她拍着背顺气,心中震惊茫然一片,原来这就是她想要的结局,只是这样做,真的就能忘记世间的一切吗?
  阿里海涯显然也吃了一惊,踌躇道:“这怎么可能?以太后你的身份,我也没有这个权利这样做。”
  太后急促地喘着气,按着胸口道:“你们还想怎样待我?捉了我去侮辱我么?若真是这样的话,恐怕你们也只能得到我的一具尸体罢了。”
  阿里海涯的怒气也慢慢地被勾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全太后,眼里流露出危险的气息,他讨厌别人这样抢白他。
  全太后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她站得久了有点气力不继,身子两边摇晃,我从旁扶住她,她却猛地把我一推,冷冷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将军把我的尸体抬回献给你们大汗吧。”
  我惊叫不好,从地上爬起身,却见全太后已一头向桌角撞去,连忙伸手去拉她,阿里海涯身形一展也向我这边奔了过来。
  全太后虽久未进食身体虚弱,这一撞去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我只是将她的身体略微拉偏了些,她的额头避过了桌角,却仍直直地撞在了桌档上,只听一声闷响,一股鲜血迸流而出,渐渐染红了半张桌子。
  我心胆俱裂地大喊了一声太后,见她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我忙用手帕紧紧地捂住她的伤口,帕子一下便濡得透湿,她额上的鲜血兀自汩汩往外涌。
  全太后的脸色苍白如纸,她勉力睁开眼睛,居然还笑了一笑,冰冷的目光注视着阿里海涯,慢慢地说道:“这下你可满意了?”血水沿着她的额头不断往下流,在她的脸上蜿蜒成了一条小溪,看起来说不出的可惊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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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20:09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巴巴多斯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巴巴多斯 交谈
 阿里海涯的脸色铁青,紧紧地握着手指。
  我终于明白,全太后的心已寸寸冷成了灰,对她而言,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看向了阿里海涯,眼里有无言的肯求,我并没有立场要求阿里海涯为我做什么,但此刻我真的希望他能成全太后的心愿,死容易,活着反而艰难,但无论如何总还有一份希望。
  国仇家恨不会消逝,却能慢慢淡忘,身入空门日日接受佛道的熏陶,也许能活出一份淡定从容,对全太后,也许更是一种新的解脱。
  静默中阿里海涯的眸子亮得象星,他眼中的怒一分分淡去,唇边勾起的弧度却愈加分明,他突然大笑着朗声说道:“求仁而得仁,希望太后日后不要后悔。”帘子一掀,他已大步走出门外。
  全太后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道:“想不到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在这一瞬间我几乎有一股冲动,我也愿随太后一同出家修行,这滚滚红尘,活着好累。
  太后淡淡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里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惠,你不行,你还有责任在身,红尘的劫难你还没有历完,将来也许有一天,你我还有重见之日。”
  回到了自己的房中,绿荷在窗下绣着手帕,青萍陪着显儿正在床上抓子儿玩,少年不识愁滋味,他欢笑的声音象是有一种感染力,在整个屋子里回荡。
  从全太后那里带来的忧伤仍在心中挥之不去,这可怜的孩子,他不知道他的母亲已放弃了世间的一切,而等在他前方的,却不知是如何的荆棘坎途。
  但无论如何,我会陪在你身边,这也许就是我留在此处唯一的牵挂。
  窗边桌上有我临去时磨浓的墨汁,风儿将纸张吹落到了地上,我索性也懒得去拾,此时心中感慨万千,太后的痛我的泪,在胸中堆积成汹涌的潮,仿佛正喧嚣着要喷涌而出,我提笔便在雪白的墙上写了一首词:
  满江红
  太液芙蓉,浑不似、旧时颜色。
  曾记得、春风雨露,玉楼金阙。
  名播兰簪妃后里,晕潮莲脸君王侧。
  忽一声、颦鼓揭天来,繁华歇。
  龙虎散,风云灭。千古恨,凭谁说。
  对山河百二,泪盈襟血。
  客馆夜惊尘土梦,宫车晓碾关山月。
  问嫦娥、於我肯从容,同圆缺。
  写完这首词,充塞的胸臆登时舒畅了许多,绿荷和青萍看到我写字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靠近细看,显儿歪着头轻声地念着,脸上满是好奇的神色。
  绿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嘴里喃喃记诵,青萍推了她一把道:“你又发什么呆,姐姐素来是爱写诗的,只你一见便丢了魂,首首都要记在心里,时候一长,怕不你也要成女才人?”
  青萍并不识字,绿荷却是文理颇通,青萍看不懂我写什么,只是取笑绿荷,绿荷的脸也红了,跺脚讪笑道:“青萍姐你真不是好人,看我明儿还帮不帮你描绣花样子。”
  青萍笑着出了房门道:“我去打热水给姐姐净脸,你慢慢向姐姐讨教吧。”
  待青萍走远,绿荷收了笑容,低声道:“姐姐身子也不大好,做这般伤感的词做什么,过去的事也就算了,今后日子还长,若只管这般伤春悲秋,只会越发添了愁伤了身。”
  我苦笑,神思飘到了远方,全太后求仁而得仁,我的仁,却在那里呢?
  三日后,右相忽赤大人的队伍终于赶上了我们。
  忽赤大人年近五十,身子仍是硬朗无比,开怀大笑时声若洪钟,他与左相向来是面和心不和,朝堂私下来往时暗流汹涌,但彼此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装装地,面对阿里海涯的盛情相迎,二人笑得象久别重逢的好友。
  “老弟呀,今此临安一战,连皇上对你都是赞不绝口,称你是草原最矫健的英雄,此番回见大汗,怕不是前程万里指日可待。”
  “右相大人过誉,未将怎敢比大人虎威,听说大人此番降服了宋人的文臣武官,当可为大汗再添一批栋梁之材。”
  “哎,这帮子迂腐的南蛮子,没一个是省心的,沿途不停地闹事,一刻也不得消停,尤其是那个文天祥,活象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鼓动得众人逃跑,若不是看得紧,怕不早溜得一个不剩,还是老弟你好哇。”他呵呵地笑了笑,拍拍阿里海涯的膀子道:“你老弟带着一帮如花似玉的娘们同路,果然是艳福不浅,倒叫我好生羡慕啊!哈哈哈!”
  他笑得不怀好意,阿里海涯眼中掠过一抹嫌恶的神色,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肩,拱手道:“右相大人沿途辛苦,未将早已安排下酒席为大人洗尘。”
  忽赤靠近身子笑道:“有歌舞么,听说赵禥小儿后宫颇多佳丽,不如老弟寻几个来歌舞一番凑个乐子?”
  阿里海涯正色道:“大人,她们到底是宫妃,身份地位不容亵渎,可汗要是怪罪下来谁担当得起。“
  “哎,老弟怎地这般想不开,罢了罢了,今晚只喝酒便是。”忽赤大人倒也不介意,笑着改口。
  阿里海涯笑笑不语,眼底却风暴隐隐。
  当晚阿里海涯便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来为忽赤大人接风洗尘,但他在百忙之中居然还特地叫玛依来提醒我们呆在屋中不得随意出房门,玛依的神色颇为怪异,我不禁多问了她几句,她红了红脸才期期艾艾地说忽赤大人向来好色无比,略有些姿色的女子都逃不过他的魔掌,虽然阿里将军素来军纪严明,人也刚正不阿,但忽赤大人贵为右相,有些事也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所以才来劝我们深居简出,尽量少露面。
  阿里将军倒是一片好意,我却听得心中一寒,手不由自主地就握向了怀中的瓷瓶,牵机毒药静静地躺在我的怀中,分明是冰冷的触感,却又火烫得炙人。
  但过了今晚,全太后就要被遣送出家,她临去时心心念念想见显儿最后一面,我怎能不完成她的心愿。
  向玛依打听得前方酒筵正到兴头处,看来一时半会不会散席,我终于打定主意,偷偷带显儿去见全太后。
  玛依走后,我吩咐绿荷小心守门,抱起睡得正浓的显儿,招呼青萍随我后面出了房门,庭院中月色洒泻了一地,几株芭蕉在微风中轻轻舒展着枝叶,靠墙摆放的一溜栀子花默默绽放着洁白的花朵,风过处淡淡的花香幽然欲醉。
  这段日子以来阿里海涯对我们的监管松了许多,只要不走出太远的范围,他甚至允许我们在附近走动散心,开始我有些不安,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我们的特殊优待,但此刻却为我的行事提供了莫大的方便。
  院门没有守卫,出了月洞门,沿着长廊快步向全太后的居所走去,显儿睁开了朦胧的睡眼,看了看四周,突然开口说道:“清姨,我们这是在那儿呀?”
  我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低声道:“别做声,我带你去见母后。”
  显儿兴奋极了,连连点着头,乖乖地一声不出。
  由于是避人而行,我们并没有打灯笼,夜间视线不明,这间驿站的房舍又极多,穿来插去的几乎迷路,所以费了一番周折我才找到了全太后的居所。
  全太后显然和显儿有体己话要说,我和青萍被摒除在门外,只听屋内絮絮话声不断,夹杂着轻微的啜泣,随着时间的流逝,青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不安,终于低声向我说道:“姐姐,我们已经出来了好久,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也很焦急,万一回晚了正赶上散席可怎生是好,我可不想多看阿里海涯那张冰冷而又邪魅的脸,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显儿两眼红肿地站在门口,身后一个疲倦的声音低低道:“你我母子情分缘尽于此,此后红尘两隔,显儿自求多福。”然后便再无声音,房门也随之关闭。
  全太后铁了心隐遁红尘,终于连最后一丝亲情也完全舍弃。
  显儿呆呆地看着房门,脸上却是一种少有的郑重的神情,他喃喃低语道:“母后不要我了,她说我已经是大人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只是!”他转头看了看我,我竟然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你一定会陪在我身边,对不对?”他的语气不知不觉在加强。
  “是的。”我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浩瀚无际的星空,月儿在云层中穿梭,星子在缓慢眨眼,人却是一粒尘埃,在天地苍穹中渺小得可怜。

但即便是一粒微尘,也有着自己的一份执着。
  回去的路上依旧安静无声,在快要回到小院的时候,显儿忽然啊地一声,焦急而沮丧地低叫道:“清姨,我把母后给我的九龙玉佩弄丢了。”
  我的心咯登一声便提到了嗓子眼,原来全太后竟然将这么重要的物事交给了显儿,九龙玉佩是帝王的象征,凭借玉佩可以调动军马,指挥群豪,也许将来宋室复兴在此一举,可显儿居然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显儿你好好想想,到底放在那儿了?”
  显儿将身上的衣兜,甚至连所披的斗篷也翻了个遍,均是一无所获,急得泪水直在眼里打转,拼命地摇着头。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我当机立断对青萍说道:“你先带显儿回屋,我去路上找找,这僻静无人的,想必是掉在路上了,此刻去找,应该还来得及。”
  青儿拦着我的手道:“不,姐姐还是让我去吧。”
  我点点头道:“路上小心,快去快回。”青萍答应着小跑走远,夜色里轻盈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庭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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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凋花残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起初担忧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绕着屋子转来转去,听了我几句劝解后慢慢也就放下心来,坐在床上等青萍回返,因实在是太困累,这一松懈下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绿荷替他盖好被子并放下床帐,拨簪挑了挑灯芯,原来有些昏暗的烛光跳闪了几下,光芒一下子便亮了许多,从敞开的窗子里透进一缕暗香幽幽,清冷的月色下芭蕉叶凌乱的影子映在纱窗上,象个潜藏的精灵般起伏摇摆不定。
  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不远处更鼓声长长短短,一阵遥遥的喧哗声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欢笑声,刀鞘撞击声夹杂在一起,听得越发让人心烦意乱。
  随着喧哗声的远去,院外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我的心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寸寸揪紧,青萍离去的时间也忒长了些,不会是出事了吧。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难以抑制,种种不好的猜测纷至沓来,绿荷看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惊恐,结结巴巴地问我道:“青萍怎么还没有回来?”
  我定了定神道:“你别急,我去看看。”绿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素来胆小,此刻烛光下映照下她面色已是苍白一片。
  推开门,院子里冷月如霜,寒意悄然滋生。
  穿长廊,踏幽径,九曲迷宫一般的重重院落,我沿着记忆里的路径缓缓行走,假山石侧,莲池畔,处处寂静无声,青萍仿佛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丝毫踪迹。
  低低的笑语从一处轩敞的院落里传来,随风飘过的破碎片段中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男人的轻狂喘息。
  这声音,我停伫了脚步,脸上不由躁红起来,早就听说有妓女随军,难道这里就是?
  我扶住了门,心中犹豫彷徨,怎么也不敢踏进一步。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映得院门一片银白,突然,门上的几个深深的指甲印牢牢锁住了我的视线,红漆木门上划出了长长的印痕,上面隐隐可见血痕斑斑,一枚断了的指甲篏进了木门内,木门铜环上还夹着一块绿色碎布,几缕布丝在风中飞舞,仿佛在昭示着它的主人经历了怎样的一番痛苦挣扎。
  青萍今日穿的正是这件绿罗裙,一股绝望悲凉的情绪瞬间从脚底向周身蔓延,我紧紧地抠住门上的拉环,止不住身躯剧烈的颤抖,青萍,我低低地呼喊着她的名字,那娟秀稚雅的面容恍如眼前晃动飞扬,耳边仿佛响起了她清脆的笑语:“你又发什么呆,姐姐素来是爱写诗的,只你一见便丢了魂,首首都要记在心里,时候一长,怕不你也要成女才人?”
  摇摇头,摇不掉脑中那个娇俏的身影,泪水却沿着脸颊成珠滚落,一个疯狂的声音在我脑里不断地叫嚣,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救她。
  我伸手推开了院门,沿着石径晃晃跌跌地奔跑着。
  淫邪的笑声此刻听来分外地清晰刺耳,仿佛一根根利针不断地扎进我的心里,痛得我只有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感觉一股腥咸的味道充斥在唇齿之间,混沌的思绪才有了片刻的清明。
  我奔到窗前停住了脚步,不敢看,却又不得不看,终于还是轻轻将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窗内上演的是人间最凄惨的一幕。
  青萍仰卧在一张大圆桌上,身上几乎不着寸缕,鞭痕啮痕星罗密布,一个裸着下身的男人正趴在她身上疯狂进出,嘴里发出兽一般的喘息,几个男人围在一旁观看,眼里发出兴奋的光,嘴里还不住催促着,双手提着裤带,一副急不可耐的神情。
  青萍的头向下仰着,紧闭着双目,脸上满是淤青血痕,一头黑油油的秀发被汗水纠结着,凌乱地披在肩上脸上,她就象一个失去了生机的布娃娃,随人任意凌虐侮辱。
  象是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她就看到了我。
  苍白无神的面容象着了火般蓦地变为通红,她怔怔地望着我,晶莹的泪珠从眼角处滑落,随即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望向我的眼神变为哀求,我知道,她是在求我离去,纵我闯进去,也是救不了她。
  但我怎能在这个时候抛下她离去,如若不是她,今日遭受耻辱的就是我,她才十五岁,如花一般的年龄,此刻却卒然凋零在这些渣滓手中,叫我怎能不恨,怎能不叹,怎能不悔!
  怒火一旦点燃,很快便成燎原之势,我双目血红,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内,喉口一甜,仿佛有血将要涌出,竭力忍了又忍方才压下胸口翻腾的气息,抬手拂去眼前模糊一片的泪光,低头见地上兀自有他们随手丢弃的长刀,俯身便拾在了手中。
  刀刃如水般冰寒,映出了我压抑痛楚的面容。
  一声低喘过后,男人满足地趴在了青萍身上,另一个男人几下便抓开了他,朝旁推搡道:“滚一边去,妈的,就你花样多,看得老子干过瘾!”跟着也如恶虎般地扑了上去,那男人嘻嘻笑着退开,咂巴着嘴唇眯着眼睛笑道:“中原女人果然爽,这细皮白肉的就是不同。”
  周围立刻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冲到了大脑,我提着刀,几步便转到了门边,抬脚就想往门上踹。
  猛然间一只温暖的手牢牢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我大惊失色顺手就想拿刀刺他,手腕却一阵剧痛,仿佛被人单手劈中,我只觉手一软,再也拿捏不住刀柄,脱手便松开了刀,身旁一人手法快极接住了下坠的刀,另只手仍是捂着我不放,我张口想叫,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情急之下在他手上重重地咬了下去。
  只听他大力吸气的声音,手里却是丝毫没有放松,跟着我便觉得口内一片濡湿,血腥气冲鼻,我双手双脚胡乱挣扎着,他却一声不吭地把我抱在怀中,任凭我在他身上拳打脚踢,急步奔到了院内,纵身一跃便跳上了墙头,轻悄无声地落在了院外的草地上。
  他的心跳坚强有力,呼吸中带着醺醺然的酒香,起初的慌乱惊恐过去后,我忽然意识到了他是谁,不知为何心中反而安心了下来,真是种奇怪的感觉,那些色欲熏心的人不正是他的属下吗?
  想起青萍凄惨的遭遇,我蓦地大怒,还未等他把我放平稳,便挣扎着跳下了地,反手重重一掌向他的脸颊掴了过去,只听清脆地一声响,他竟是不闪不避挨了这一掌,脸上登时浮现出清晰的五条指痕。
  我指着他的脸一字字说道:“阿里海涯,我恨你。”
  我头也不回地便往院门跑,我不能留青萍一人在那里,我要救她。
  跑不了几步便被阿里海涯扯住,他的脸色铁青,眸子深黯如有火炬在燃烧,低哑着嗓子吼道:“你去有什么用,不过羊入虎口罢了。”
  被他这么一扯一吼,我所有堆积的情绪登时轰然爆发,国破之恨,北俘之耻,青萍之辱,汇集成汹涌的潮流,一波一波地冲击着我的胸口,窒涨的感觉自胸口迅速向唇齿之间蔓延,“扑”的一声一大口鲜红的血从我口中迸射而出,淋淋漓漓地溅了阿里海涯一身。
  他的目光中刹时露出惊悚的神色,微微动容的脸透露出了他深深的担忧,他紧紧拥住我颤抖的身躯,声音中带着轻颤问道:“清惠,你怎么了?”
  无意在意他冲口而出亲呢的称呼,我疯狂地踢打着他,嘴里大叫道:“你们这些元狗,肮脏无耻下流,滚开滚开,我要杀了你们!”
  我歇斯底理地又哭又叫,他无奈地抓紧我的手,急促地说道:“你不要闹,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去救青萍?”
  什么?我蓦地停下手来,他竟然肯去救青萍?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没有回过神来,慢慢地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狂喜,嘴里却哆嗦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伸袖揩去了我嘴角的血迹,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向围墙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单而又凄凉。
  “谢谢你!”我冲他背影喊道,他身形停顿了下,很快便纵身而起,象头苍鹰般跃入了围墙内的夜色中。
  那夜凌辱青萍的四个人全被阿里海涯当场处死,他们是阿里海涯副将托合台的手下,在酒席上喝多了酒,恰巧遇上路上迟归的青萍,一时起了淫邪之念才对她下手,托合台被阿里海涯当众鞭打了四十鞭,以惩他管教不严之罪,几乎抽得他死去活来,忽赤大人在旁求情了几句才救下了托合台的命,自此托合台对阿里海涯是恨之入骨,而军中也因为此事对阿里海涯颇多微词,认为青萍一小小婢女身份,被元兵玩玩也无可厚非,阿里海涯未免太小题大作。
  阿里海涯却是不置一词,数日后颁下严令,所有元兵均不得动宋女分毫,违者必斩。
  第二日便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文天祥趁着昨夜混乱,竟偷偷冒险逃跑,不知所踪。
  那夜带了青萍回房,绿荷物伤其类,抱着青萍失声痛哭,我亲手替青萍洗净身躯,换上衣物,她身上伤痕之多,凌虐之惨令人触目惊心,观之落泪,我小心翼翼地忙碌着,心却象浸泡在了苦涩的海水中,只如刀割般地疼痛。
  在我忙碌的过程中青萍始终象个大头人似的不发一言,紧闭着双目似乎神魂已然脱离了身躯,直到最后我将她放平在床上睡下,她才缓慢地睁开了眼睛对我轻轻地说了几个字:“幸好不是姐姐。”
  轻轻的几个字,如电闪雷鸣轰然炸响,她落得如此凄惨的境地,竟然还在庆幸着幸好不是我,数年来她的贴心她的乖巧在我眼前一晃而过,笑语欢颜恍若昨日流水,我牢牢地握着她冰凉的手,心中哽咽难言,眼中的酸涩化作了一片水雾弥漫,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从黑夜流到天明。
  那一夜过后,青萍再也没有醒来,天明的时候,她已睡在一个小小的坟茔之中,四周芳草凄迷。
  她直到死,手中都紧紧地握着那块九龙玉佩。
  经此一事,绿荷受了很大的打击,她变得象只惊弓之鸟,稍有些异动就惊慌地丢下一切躲在角落边瑟瑟发抖,我的心里滴着血,却还得劝解安慰她,随着时日的流逝,她慢慢地平静下来,只是再不多说一句话,整日只是沉默地望着外面发呆。
  青萍死后的三天三夜我粒米未进,阿里海涯前来看我,他瘦了许多,眉宇间不再戾气飞扬,下额也冒出了青青的胡碴,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才下定决心地说道:“我放你走,离开这里,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给你自由。”
  我一愣,缓缓回过头去看他,全太后的嘱托字字从脑海中划过,我凄凉地笑道:“你能放显儿和我一起离开么?”明知是不可能,明知是难为他,我仍是开了口。
  他无言,紧紧地握住了拳头,良久才颓然地松开,低低叹了一口气离去。
  月余后的一天夜晚,阿里海涯突然闯进我的房间,绿荷看到他怒气隐隐的面容,早已吓得不知所措,我镇定地望着他,冷漠而疏离地问他道:“不知将军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胸膛不住地起伏着,眼里有风暴将来的重重层云,他压抑着怒气把一张纸张扔在桌上,眸子里火光闪动,“这首诗是你写的吧?”
  展开细看,赫然正是我在夷山驿站所写的那阙满江红。
  这首诗怎么了,我不明所以,眼里全是疑问。
  阿里海涯仰天长笑,笑声中却殊无欢悦之意,只涌动着冰冷的气息,“枉我费尽心机地保全你,你却惹下了这么大的乱子,国仇家恨,昔日荣华,王昭仪,你竟是日日忘不了曾为宫妃时的恩宠吗?”
  他一席话抢白得我脸色惨白,如遭重击,贪恋荣华,留念恩宠,我竟是这样一个人么?
  我握着纸张的手颤抖如风中柳絮,恨而冷的眼光直直地望向阿里海涯,曾经为他对我的包容而有所感动,可这个无情的男人啊,一句话又将我打入了万丈深渊。
  他仿佛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重了,咳嗽了数声,眼神中的戾气慢慢消散,我竟然从中看到了绝望害怕的情绪,他这是怎么了,如果是恨我留恋荣华,那也不该是这副天塌下来的神色啊。
  “文天祥曾在夷山驿站看过这首诗,对这首诗大为赞扬,此番逃跑后更是在中原大肆张扬,他自己也和诗数首,引得一帮爱国人士竟相诵和,很快便传遍了大江南北,人人都知道,北上被俘的有一位坚贞爱国,受辱不屈的妃子,可汗闻听此事大为恼怒,吩咐右相忽赤速速查明是何人所作,举报者赏银一千两。”
  他极慢极慢地一字字说完,我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想不到一首诗,竟然惹出了这么大的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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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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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海涯望向我的目光复杂莫名,贪恋,不舍,犹豫,无奈,种种情绪纠缠编织成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牢牢地将我困在了网中央,其中蕴含的深情不容我逃避分毫。
  “这件事还没有传开,当日你也并没有署名,你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有人来问你,你也要佯装不知,等再过几日到了渡口,我趁夜送你离开,此番纵是不走也是不能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交待下来。
  他对我这般好,事无巨细地为我考虑周到,我周身反而一阵阵冰冷,不详的感觉涌遍全身,但面对他炽热坚定的目光,我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心纠结如乱麻,扯不出一丝头绪,浑身如在沸水中蒸腾,每一次呼吸都是难过。
  阿里海涯静静地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身影镂刻到心深处,他的眼神清亮,唇边勾起的笑意淡而深远,“纵是不愿放手,也不得不放手。”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听得分明,却又忍泪装作没有听到,他自嘲也似地笑了笑道:“这几日为避嫌疑我就不过来了,三日后,我送你和显儿离开。”
  他走了,屋内的空气窒闷沉重,我坐在窗前,握着那张纸沉思,显儿在梦中翻了个身,喃喃地叫了一句:“母后!”又沉沉睡去,我惊觉地起身,掖了掖他踢乱的被角,烛光中凝视他安详的小脸,低低叹道:“还有三日,我们就自由了。”
  心中惆怅难平,阿里海涯为我这么做,无疑是放弃了他赫赫的身份,这,值得么?我,又该拿什么来回报他呢?
  夜里辗转反侧,怕吵醒了绿荷,竭力忍着不做声,朦胧间绿荷走到我身边低声叫我道:“姐姐,姐姐!”叫了几声不见我答应,她默默地穿好衣服,极轻地穿上了鞋,悄悄走出了房间。
  未关严的窗户呼地一声被风吹开,桌上的烛火摇曳了一下灭了,屋内很快漆黑一团,黑暗中只听得显儿均匀的呼吸声和我的低叹此起彼伏。
  一声声狂乱的狗吠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院门外嘈杂声一片,一小队人举着火把踢开了院门,脚步声直向小院奔来。
  我猛地坐起身,警觉地穿好衣服,显儿从梦中惊醒,听到声音吓得一跳,赤足便跳下了床,睁着惊慌的眼一把扑入了我怀中,瑟瑟抖着说道:“清姨,我怕。”
  还未及安慰他,门呯地被人踢开,闯进来五六个人,高举的火把登时映得房间一片通亮。
  为首的一人三十余岁年纪,神色阴沉中透出几分得意的傲然,脸上几道刺眼的鞭痕清晰可见,他冷冷地斜睨着我,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道:“你就是王清惠?”
  直觉感到祸事来临,我紧紧地拥着显儿柔弱的身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人的嘴角一扯,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令人惊悚的笑意,大声道:“就是你了。”朝身边几个手呶了呶嘴道:“带她走!”
  一个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走上前,伸手便欲来拉我的手臂,我嫌恶地盯了他一眼,从床上跳下地,冷冷道:“我自己会走。”
  事到如今逃避也是无用,心里隐隐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低声安慰显儿道:“你乖乖地睡觉,等我回来!”
  显儿哇地一声便哭了出来,紧紧地扯着我的衣袖道:“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怕!”
  显儿的小脸哭得泪痕狼藉,我的心酸涩凄楚,终于还是不能再保护你了么?这以后的人生,抱歉我不能陪你一起走,我真的是尽了力,世事却始终难料。
  慢慢地将他脸上的泪揩干,我咽下了喉头哽咽的泪,低声对显儿说道:“还记得你母后说过的话吗?你是一个大人了,以后的路要学会自己走。”
  亲了亲他柔嫩的小脸,再不看他一眼,静静地说道:“走吧!”
  显儿在身后哭得声嘶力竭,我大步跨出了房门,吸一口夜的冷风,狠狠心,将那哭泣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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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20:52  资料  个人空间  短消息  加为好友  添加 巴巴多斯 为MSN好友 通过MSN和 巴巴多斯 交谈
过眼云烟


  东弯西拐地走进了一间屋子,领头的人先进了房,屋内一个略带苍老的声音低笑道:“托合台,人带来了么?”
  “右相大人,想不到阿里海涯日防夜防,他的女人还是落到了我们手里,此番阿里海涯定会为了她大闹,正好连他带左相一起参了,看这父子二人还能得意几时!”托合台的声音阴恻恻地,笑得古怪而又得意。
  右相呵呵笑道:“这下可报了你四十鞭之仇了吧,想不到阿里海涯一世英明自负,却会为了一个女人大失分寸,你把她带进来,让我看看她究竟是如何地天姿国色,竟能将平南大将军迷得如此晕头转向!”
  “是!”
  他二人笑得不怀好意,将我与阿里海涯之间想得如此不堪,我不由得勃然大怒,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悲愤屈辱的泪涌到了眼底,又被我倔强地咽下,不,我不能在这畜生一般的人面前流露出丝毫怯意。
  门吱呀一声打开,春风得意的托合台笑盈盈地走出了房门,衬得脸上血红的鞭痕更加丑陋狰狞。
  他把我朝门里推,我愤恨地盯着他,拍打着他抓过的衣袖,一下一下,他的脸瞬间有些扭曲,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瞬却又低低地笑了,在我耳边暧昧地吹了一口气道:“你就等着阿里海涯来救你吧,不过 --”他拖长了声音,望着房内笑道:“落到了右相大人的手中,只怕阿里海涯也救不了你。”
  我顿觉耳边如被毒蛇爬过,扭过头来厌恶地看着他,心中却一寒,宛如置身无底冰窟,玛依的话依稀在耳旁闪过:“听说右相大人好色无厌,想到以后得和他一起上路,真是让人从心里便害怕。”
  这一路阿里海涯始终牢牢地将我庇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初时还不觉得,此时点点滴滴的关怀瞬间齐涌心头,想到目前艰难的处境,害怕绝望象一把无形的大伞逐渐收拢,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于是便愈加怀念起他那略带痞气的笑容,因为他的心,是温暖而火热的。
  硬着头皮进了房,右相大人正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悠闲地喝着茶,地上跪着一个女子,凭身形我一眼便认出正是绿荷。
  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虽早已猜到是她,此刻面对这样的事实,却仍是忍不住心中悲凉。
  绿荷极快地转过头来,眼中的泪早已纷涌成珠,她匍匐着跪行到我面前,一把扯住了我的腿,一叠连声地叫道:“绿荷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姐姐,你不要怪我。”
  说不出是怪还是不怪,无论如何这首诗是我所写,既然敢写,就要敢于承担责任,只是,为什么是情同姐妹的绿荷呢?
  绿荷嗓音沙哑,慌乱而急切地分辩道:“我怕,看到青萍的结局,我真的很害怕,我不是贪图那一千两银子,我只想右相大人放我回家,真的,我不是有意出卖姐姐你的。”
  “可是!”我舔了舔嘴唇,直视着她的眼睛道:“三天后,我就会带你一起走,你不是也可以得到自由么?”
  她凄然一笑道:“可是我们注定是罪臣,他们会追杀我们的,我们逃不掉的。”
  好傻,你不相信我,却要相信这个右相大人吗?他又何尝把你的性命放在眼里,利用完了你,还不是一脚踢开?
  不,我已经失去了青萍,我不想再失去绿荷,无论你怎样待我,你毕竟是我的妹妹。
  我转身冷静地面对右相大人道:“请大人不要食言,放绿荷一条生路。”
  忽赤听了我们的对话,显然是对我饶有兴趣,笑咪咪地说道:“我以为你会杀了她,她可是背叛了你。”
  我哧地一声笑了,神色鄙夷地望着他道:“她不过是实话实说而已,何来背叛之言,倒是你右相大人,说过的话可要作数,你须得放她离开,不得再为难这位小姑娘。”
  “这有何难!”忽赤爽快地笑了,朝绿荷挥挥手道:“你走吧,从今天起你便自由了。”
  绿荷喜出望外地望了忽赤一眼,转而望向我,眼神中充满了歉意无奈和惶恐不安,我叹了口气,低下头来对她说道:“你走吧,忘了从前的事,好好地过你以后的人生。”说着从颈上取下了一条金链戴在她身上,轻声道:“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此刻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给你做个念想,他日走投无路,至不济还能换点银子救急。”
  绿荷不住地擦着眼里的泪,又羞又愧地说道:“不,我不能收,我这样对你,你还处处为我着想,我,我...”她说着说着难以成言,竟然号啕大哭起来,呯呯地只在地上磕着头。
  我脸一沉,略有些恼怒地推了她一把道:“还不快走?”
  绿荷从地上爬起身,将满脸的泪容一收,又重重地朝我磕了一个头,方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绿荷一走,我紧张的情绪登时一松,人也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忽赤一直不做声,此刻方眯缝着眼睛说道:“你果然特别,怪不得阿里海涯为你倾心。”他慢慢地走到我身边,我顿觉沉沉的重压扑面而来,呼吸也为之一窒,凝神喝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他邪恶地挑了挑眉,呼吸粗重而急促,“一会儿你不就知道了么?”
  冷,彻骨地冷,我一步步后退,他一步步进逼,退到桌角时他猛地把我一推,我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一交跌在床上,还未等我跳起身,他紧跟着压了上来,登时把我牢牢地困在了床上,再也动弹不得。
  又羞又怒又慌又怕,我徒劳地瞪着腿,双手拼命地推搡着他,久经沙场的忽赤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抓住我的双手按在了床侧,哈哈笑道:“想不到你的脾气居然这么拧!”一边说着一边腾出一只手来解我的衣裳。
  腾地一声,脑子中仿佛炸开了马蜂窝,无数个呼啸的声音奔驰来去,汇成绝望凄惶的叫喊,我再也抑制不住地狂呼出声,叫喊着阿里海涯的名字,忽赤将我的外衣朝床外一扔,双眼赤红泛着情欲的狂潮,俯身在我耳边轻轻地笑道:“叫吧,叫吧,阿里海涯被我支使去查看粮草,不到明日清晨是不会回来的,看看还有谁来救你?”说话声中又一件衣裳脱身而去,身子一凉,只剩贴身内衣的我不住地发着抖,绝望地偏过头去,泪水成串成行滴落。
  忽赤嗓子里低低吼了一声,俯身便胡乱地在我肩上脸上吻着,我顿觉屈辱如死,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想死的心都有了,牵机药,我的牵机药,望着床边凌乱丢弃的外衣,心直沉到了大海,牵机药在衣兜里,此时怎么拿得够?
  忽赤放开了我的手,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慌乱中我一脚踢倒了床边的烛台,烛台哗啦一声倾倒,滚烫的烛泪溅到了我赤裸的手臂上,痛得我的手下意识地一捏紧,竟然牢牢地握住了倒下的烛台。
  烛光熄灭,黑暗中忽赤的喘息声大得惊人,他喘着气笑道:“原来美人喜欢摸黑做啊,害羞了吧,以前赵禥小儿是不是也是这样疼你的啊。”讥笑声中内衣被他一把撕开,露出了系带的肚兜。
  他如蛇的唇舌已印在了我的胸口。
  我一声不出,慢慢地将烛台倒转,捏住了尖锐光滑的烛钎,重重地朝他的后背扎去,这是我的最后一线生机。
  手腕被忽赤紧紧握住,烛钎离他的背后只有一寸,却硬生生地停住,再也不能伤他分毫,隔这一寸便是隔了一生一死两个世界,我的世界轰然崩塌,似乎看到了彼岸花开的盛景,一丛一丛火红的地狱之花,开得蜿蜒灿烂,如满地鲜血。
  忽赤狞笑着将烛钎甩到了地上,黑暗中向我压下身来。
  我的眼前一黑,绝望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眼里早已没有了泪,只剩下瑟瑟的寒冷与无际无边的麻木,青萍受辱时那濒死一般的表情清晰地在我眼前晃动,全太后安详平静的话语若有若无地飘荡在耳边:“繁华易散世事成空,不如归去山水重重。”
  身躯骤然冰凉,随着最后一件衣裳的离体,我咬破了嘴唇,唇齿之间全是浓血的味道。
  只是此时,我连归去的机会也没有了。
  一声怒喝,房门被人大力踢开,呯地一声破碎的门板重重地跌向两边,冷冷的风忽地灌入,一个威风凛凛的身影大踏步走了进来,看清屋里的一切后,他的眼神刹时凛冽如冰,薄唇紧紧抿着,周身涌动着死亡的阴戾气息。
  阿里海涯,我的心一暖,干涸的眼内瞬间泪水充盈,你终于来了!
  忽赤微皱了皱眉,身形矫捷地跳下了床,我急忙扯过一条毛毯盖住裸露的身躯,凄楚无力地朝阿里海涯笑了笑,眼睫上挂着的泪却忍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你怎么会来?”忽赤刚问出口,目光一转,咬了咬牙道:“托合台,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阿里海涯一声不吭地走近,眸子中凝结着九秋寒霜,忽赤脸色变了变,急促地说道:“你冷静冷静,不要中了托合台的计。”眼珠向床下转了转,俯身将烛钎拾到了手中。
  阿里海涯朝我望了望,冰冷的眼神中浮现了少有的温暖,他又看向忽赤,淡淡地笑道:“我说过,谁若再动宋女一根毫毛,我必定杀无赦。”
  忽赤跳脚叫道:“这是计,这是托合台的奸计。”一边叫嚣着一边挥舞着烛钎向阿里海涯直刺过来,势道迅而猛。
  寒光一闪,阿里海涯背在身后的手中猛然出现了一把弯刀,向忽赤当头直劈下去,烛钎被劈成了两半,刀锋去势却是丝毫不减,直奔忽赤面门。
  忽赤趁烛钎劈开的间隙向旁闪开两步,堪堪避过刀锋,百忙中惊惶地叫道:“你疯了,我是右相大人!”
  刀锋略一凝滞,阿里海涯眼底欲噬人的寒芒一闪而过,手腕一转,弯刀在半空中改了方向,横向削向忽赤的颈项。
  忽赤的尖叫猛地一窒,象是被谁突然扼住了喉咙,脸上惊诧恐惧的表情定格在了瞬间,瞳仁放得大大的,直瞪着眼前的阿里海涯。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根本不及看清,直到阿里海涯的唇角泛起了一抹邪魅的笑容。
  忽赤的头颅蓦地垂下来,血如喷泉般从他脖子里涌出,越涌越急,越喷越高,那仅连的一丝皮肉支撑不住他头颅的重量,于是他的头骨碌碌地便从脖子上掉落下来,滚落到了床边,身子也颓然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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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残忍而迅捷的刺杀,本应恐惧害怕的我心中却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快意,我不可抑制地笑了,笑得连身子都在不停地颤抖。
  阿里海涯冲到了床边,紧紧地抱住了我,湖水蓝的眸子里涌动着悔恨交加,他低声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窗外人声忽然嘈杂起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跑来,托合台的高呼声清晰而有力:“大家把这间院子围住,阿里海涯犯上作乱,捉到并杀死者赏银千两,封千夫长!”
  阿里海涯眼神奇特地望着窗外,“想不到我阿里海涯竟然只值千两白银。”
  我的衣裳堪堪穿了一半,心中百感交集,他终是为我放弃了一切,此刻对他究竟是爱还是恨,仿佛连我也不甚明暸。
  “你穿好了吗?”他蓦地回过头来问我,脸上竟然还难得地红了红,随即皱眉道:“来不及了。”大步上前,和着床上的毛毯连同我还未穿上的衣衫一起把我抱在了怀中,再用我的披纱穿过自己的肩胛与手臂,在胸前打了一个结,我便被裹成了一个大粽子牢牢地困在了他的胸前动弹不得,我又羞又窘,却也知事急从权无法可施,只得将自己的脸埋在他怀中,一动也不敢动。
  他跳出窗外,外面早已弯弓搭箭围成一片,只待他来自投罗网。
  托合台站在人群的正中心,笑得一脸的灿烂,“你终于也有今天,阿里海涯英雄一世,却被个女人搞得身败名裂,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阿里海涯冷冷地望着他道:“你虽然不怀好意,妄图利用一石二鸟之计将我和忽赤一网打尽,但你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及时通知我赶回阻止了忽赤的行暴,就凭这一点,我今天就不杀你。”
  托合台轻蔑地一笑:“你还能杀得了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能和意中人死在一起,你也该瞑目了。”话音未落,他手一挥,沉声道:“放箭!”
  弓箭手迅速分成两列,一列下蹲一列站立,箭弦蓄势待发。
  “那倒未必!”阿里海涯微微一笑,不往后退反倒向前冲了过去,箭如飞蝗般飞射而出,他挥舞弯刀如雪,竟也尽数格档得住,直向人群中间托合台冲去。
  他一入人群,弓箭手便不好瞄准,反而成了近身肉搏之势,他奋斗中兀自要顾及我的安危,攻击不免打了折扣,但仍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加之素日神威犹在,手下人也不敢过分逼迫,竟被他抢入了人群中间,托合台不由脸色突变,手中长刀一挥,竟向他怀中的我砍来。
  “卑鄙!”阿里海涯低低吐了一句,收了刀势,托合台趁机连退几步,两边人如潮水般涌到,填补了他留下的空隙。
  阿里海涯攻击托合台本就是虚招,用意只是打乱弓箭手的阵脚,见此刻人人顾及托合台,当即挥刀退出,身形起处,向院门外掠去。
  托合台大叫:“快放箭,射死他!”
  奔腾挪移中我头脑一直昏昏沉沉地,仿佛在云端中跳舞,他的心跳强而有力,一声声响在我的耳端,一丝清淡的花香在我鼻端萦绕不去,我不觉奇怪男子身上为何会有如此好闻的味道,这味道又为何如此熟悉,似乎前世今生在那里闻过。
  迷迷糊糊中他身形一滞,口中低低闷哼了一声,接着又在屋面上纵跃前行。我睁开眼睛,只见身周飞舞的都是箭夭如雨,我们就在箭雨中穿梭而行,情形惊险至极。
  我悄声问道:“你怎么了?”
  阿里海涯吸了口气,低声道:“别做声。”跟着跃下了瓦面,此时箭势不能及远,只稀稀拉拉几支零落飞来,已是殊不足惧。
  阿里海涯伸手指在口中打了个唿哨,脚下是丝毫不停,我只觉脸上一凉,惊道:“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渐成瓢泼之势,阿里海涯低声咒骂道:“这该死的老天。”我从毛毯中探出头来,见他满脸的雨水遮住了眼睛,于是伸出手来替他抹去,他身子一震,低下头来看我,我凝望着他刚毅的眉眼,一抹飞红上了脸颊。
  在这样奇异旖旎的眼光注视下,一溜清脆的马蹄声远远地奔来,蹄声打断了二人视线之间的胶着,阿里海涯高挑起眉毛笑了笑,响亮地吹了个口哨,一匹高大威猛的青马登时奔到了我们身边,青马喷着响鼻,不住地朝阿里海涯身上蹭,神态亲昵至极。
  阿里海涯拍着马臀笑道:“如意如意,辛苦你带我们跑一程吧。”
  翻身上了马背,不待主人催促,青马迈开四蹄欢快地奔跑起来,我还是头一次骑马,只觉耳边呼呼生风,人顿时有了晕眩的感觉。
  等我再醒来时,只听耳畔江涛滚滚声如雷,雨仍如倾盆也似地下着,我靠在一棵高大的树下坐着,身上已换了干净的衣服,毛毯遮在我的头上,略微挡住了风雨,阿里海涯正在和一人说话。
  “老人家,麻烦你送我们过江,我们有急事。”
  阿里海涯的背影挺直,背后竟全是模糊的一大片血渍,我咬牙跳了起来,低低惊叫了一声,阿里海涯立刻回过身向我走来,隔着风雨,他的脸有些看不清,连笑容也是恍恍惚惚地,“你醒了!”
  我牢牢地看着他的伤口,一支折断的箭尾深陷肉中,血迹和着雨水染红了半边衣衫,他为我目光逼视,不自然地侧了侧身道:“常年打仗,身上有伤是常事,没什么要紧的。”
  隔得近了,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脸颊上却有着不正常地潮红,我蓦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触手处果然一片滚烫炙人。
  “你在发烧!”我咬着嘴唇道,眼前已是一片水光弥漫,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淋了一夜的雨,他便是铁人也吃不消啊。
  阿里海涯摇了摇头安慰我道:“别急,是小伤,就蹭破点皮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这时他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叫道:“不行,风急浪涌,此时过江是大忌,怎么说也得等到天亮雨停了再说。”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有一个瘦骨伶仃的老人,斗笠蓑衣,呼拉拉地抽着旱烟袋,语气固执而倔强,头摇得象波浪鼓。
  阿里海涯沉着脸丢下了一大块金锭道:“这个够不够?要不你将船卖给我,我们自己过。”
  那老人脸上沟壑纵横,老得如同风干的核桃壳,仿佛稍稍用力便会变为齑粉,他狠吸了几口烟,用怪异的眼神盯着我,望得我心中直发恘,他盯了我良久,并不去接地上的金锭,只低咳着说道:“船我便借给你们,能不能过江是你们的缘分,切记切记,百尺惊浪,回头是岸。”
  老人慢吞吞地离去,他的话似乎颇含深意,我似有些明暸,却更有些迷惘,阿里海涯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拖起我的手便走向了岸边,江边缆绳系处停泊着一艘木船,破而陈旧,船尾堆着一些零乱的渔网,原来这是一艘渔船。
  远处蹄声隐隐,显是追兵正在赶来,阿里海涯脸色一变,抱着我跳入了船中,解开缆绳,摇动木橹朝江心划去。
  岸边青马孤零零地,不住地嘶声长鸣,似在哀叹他的主人为何抛下它不理,我的心一酸,回头去看阿里海涯,他也怔怔地望着自己心爱的良马,眼神中凄凉一片。
  雨势渐小,江面上慢慢飘起了浓雾,风此刻却分外地狂嚣,刮得人口眼难开,脸如刀割一般疼痛,风虽大,却吹不开这浓稠的雾,江水呼啸着一波一波奔涌,水急浪更高,不断冲击着这艘小小的渔船。
  小船颠簸得厉害,在风浪中起伏摇摆,阿里海涯费力地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