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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巴推荐~梦里浮生之生死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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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书推荐]
~小巴推荐~梦里浮生之生死劫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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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5-15 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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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胜孰败
感觉到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又在我脸上来回梭巡,毫不掩饰他们惊奇讶然的神情,我轻轻地抚了抚脸上制作精良的软缎面具,半月形,贴合脸部的轮廓,带着丝微凉,完全遮住了我的左半边脸,只露出如黑玉葡萄般的眼睛,看起来确然引人注目。
满场却只有一人,注视我的目光始终如一,他虽在礼貌地看着我,目光却并不集中在我脸上,而是淡漠地神驰远处,从骨子里透露出清冷的矜持,明明就坐在我对面,中间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何清远,我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原来他便是何清远,早就听说解毒山庄的少庄主自幼体弱多病,许多有名的大夫都曾为他看过病,断言他绝不能活过成年,但在何谦这么多年来的亲自调养诊治之下,他硬是一年一年地活了下来,也许活得苦,活得累,他却从无一刻停止过对毒物的研习探讨,解毒之本领犹在何谦之上。
身为解毒山庄少庄主,活在这世上一日,就要承担肩上的重责,来不得半点懈怠偷懒,偏偏他的身体又注定他每活一天都是上苍的恩赐,不知那天就会油尽灯枯,也许这才是他为什么如此冷漠的原因。
蓦地对他起了绝大的兴趣,他微扬的嘴唇,矜持的微笑,淡漠的语气,客气的疏离,优雅的举止,莫不让他浑身充满了一种无与伦比的魅力,象一块磁石般,牢牢锁住了我的视线。
陆冠南容光满面,一扫适才的颓废绝望,低声对我说道:“替我向令尊问好,谢谢令尊此次鼎力相助,不知此番段大小姐可曾将那物事带来?”
我将视线从何清远身上抽回,朝陆冠南微微一笑道:“你放心!”
何清远朝我颔首点头为礼,我慢慢地伸出了手,一个精致的小圆盒正躺在我的掌心,我将它放在桌上朝何清远推过去,在距离他放在桌上的手掌地寸许之处停住,悠然说道:“这便是毒门的最后一件毒物,何少庄主家学渊源,定可识得此物。”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同时摒住了呼吸,目视着我拿出来的物事,毒门与解毒山庄胜负在此一举,毒门是荣是衰,顷刻间便可见分晓。
何清远不动声色地拿起了圆盒,轻轻挑开了小巧的锁扣,迎风飘出一阵馥郁的芬芳,盒子中雾气氤氲,片刻后雾气散去,露出了三枚紫色的药丸。
何清远抬起右手,戴了一只透明若无形的丝质手套,轻轻地将药丸拈在手中,仔细地嗅了嗅,皱眉思索了片刻,处变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罕见的异容,他紧紧地盯着我,失态地脱口而出:“紫影碎心兰!”
我笑靥如花,点头道:“正是!少庄主果然好眼力!”一边欣赏着他此刻的神情,他脸上正不停地变幻着神色,有惊异,有怀疑,有不解,更有着赌徒看到金子般的狂喜,看着他迥异平时的表情,我的心里不自禁地竟有些洋洋自得,怎么样,还是难倒了你吧!
他这一声“紫影碎心兰”呼出,台下立刻象炸翻了马蜂窝一般,吸气惊呼之声此起彼伏,空尘大师更是闭了闭眼,长叹着说道:“女施主,紫影碎心兰绝迹江湖已久,据说早在百余年前便被叶孤行夫妇发大愿心连根铲除,你如何会有此种毒物在手?”
我笑着摇了摇头,故作神秘地说道:“大师,佛云不可说!”
空尘大师的两道白眉耷拉着垂下,神色间愁苦无限,手中的一串佛珠被他拨拉得飞快,显见其心如乱麻,口中低声颂着佛号道:“此物一出,江湖中风波无限啊!”
叹气声低低,他摇晃着向场外走去,碧洗山庄庄主一把扶住了他,奇异地说道:“胜败尚未见分晓,大师怎地却要走了?”
空尘大师苦笑道:“胜败又如何,胜即是败,败即是胜。”
空尘大师远去的背影飘然如谪仙离尘,碧洗山庄庄主搔着脑袋喃喃重复他临去的几句话,不知所云,迷惘不解。粗重,额头上冒出了几粒晶莹的汗珠,拈着药丸的手指有些轻微的颤抖,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气,似愁似喜地望了我一眼,将药丸放入盒中,轻轻推到我手边,静静地说道:“我输了,这种毒,根本无药可解,除非!不过!唉!”
陆冠南兴奋地叫道:“你认输了?”
何清远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台下哄然哗声一片,纷纷叫道:“怎么搞地,这么轻易便认输了。”
“这个紫影碎心兰是个什么东西,何少庄连试也未试,怎知便解不开呢?”
“原来何清远也不过浪得虚名,见人家小姑娘半边脸长得漂亮,为全她颜面,竟然甘愿俯首认输!”
“哈哈哈!”
话越说越过分,我忍不住勃然大怒,眼光扫到了那个正叫嚣得起劲的闲人身上,冷冷地说道:“你在乱嚼什么咀,信不信本姑娘立刻撕了你的嘴?“
那人为我目光所慑,哂哂地禁了声,很快觉得自己失了面子,挺直胸膛一耸肩道:“怎么了,大爷就是要说,你能把爷咋地?“
话音未落,我扬手一挥便赏了他一记梅花镖,牢牢封住了他的嘴巴,他猝不及防,跳起身猛地捂住了嘴,旁边人忙替他拔下了梅花镖,只见他的嘴巴迅速由红转黑,瞬间已肿大了两倍有余,痛得哇哇大叫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我盈盈笑着看他,目光阴寒而冷冽,何清远唇边淡淡的笑意若有若无,对我说道:“他的话固然不齿,姑娘下手也未免太狠了些,他此番吃的苦头也不浅,便饶了他吧。”
何清远心肠好象还不错,我诧异地看着他,别人这样污蔑他,他居然还为人求情,但他既然开了口,我也乐得卖这个面子,于是嫣然一笑道:“好吧,我听你的。”
何清远挑了挑眉,颇为惊讶地看了我一眼,我也察觉到自己的话暧昧了一些,暗里吐了吐舌头,幸好脸上还戴着半张面具,看不清我脸上有可疑的红云。
何清远向多嘴饶舌的那人掷过了一个瓷瓶,准而敏捷,正中那人怀中,他清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一半内服,一半外敷,此番给你个教训,记住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看来他也不是没脾气的,只不过他隐忍得住,不象我,眼里揉不得半粒沙。
少林方丈空尘大师既已离去,武当清虚道长此刻隐隐已为群豪之首,在他一挥手间,场中重又恢复了宁静。
清虚道长仍不甘心地望了何清远一眼,说道:“何少庄主当真要认输?”
何清远点头道:“紫影碎心兰之毒,我只在古书记载中看过,连见都未曾见过其物,更遑论解毒,既然解不开,我甘愿认输。”
清虚道长的脸上明显写着不情不愿,但还是不得不宣布此次比赛的结果,陆冠南紧绷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捋着长须等着清虚道长开口。
“且慢!”碧洗山庄庄主跳上台来,扬手制止清虚道长欲说下去的话,紧紧地盯着陆冠南道:“按照惯例,这毒若是解毒山庄解不开的话,只要毒门能解,方才能真正算是毒门获胜,那么请问陆门主,到底你方何人能解紫影碎心兰之毒?”
“这?”陆冠南沉思迟疑地望向我,比赛规则中确乎有这么一条,但他当时只求能拿出一桩毒来为难何清远,竟未曾考虑过紫影碎心兰根本无药可解。
他将求救的眼神望向了我,何清远面色一凝,也向我看过来,象他这种解毒成痴的人,恐怕关注的并不是解毒世家的胜败,而他更关心的是一种在他断言根本无药可解的毒,若是能在我手中解开,于他也算是开了眼界了了心愿。
我不能让他失望,幸好我也算到了此着,虽有些无赖行径,但此刻也不得不拿出一试了。
何清远喃喃自语道:“除非能再见到紫影碎心兰开花!”
我却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拧开瓶塞,倒出了十粒黑得发亮的类似种子般的圆圆颗粒,何清远的脸色立时变了,几乎不可置信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紫影碎心兰的种子,这怎么可能?”
是的,紫影碎心兰花开如霞光溢彩,叶片中却蕴含有巨毒,当年令人谈之色变的魔女花惜容,凭之纵横江湖所向披靡的暗器碎心针之毒,正是从紫影碎心兰的叶片上提炼而成。
传说她的居所天堑崖,开满了紫影碎心兰,这种花极难栽种成活,据说只有花惜容一人,知道如何栽种紫影碎心兰,世上也只有紫影碎心兰的花粉,才能解叶片上的巨毒,所以说除了花惜容,没人知道该如何破解碎心针上所淬的毒素。
后来叶孤行夫妇联手为武林中除去了花惜容这个大魔头,更是将她崖前所种的紫影碎心兰,铲除了个根断根,从此后,由于无人再知道紫影碎心兰栽种的秘决,时日久了,此花渐渐绝迹,终至于消失在世人的眼中。
我拥有从紫影碎心兰叶片中提炼出的毒丸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也不是不能办到,象这种毒物,故老相传,总还是会有人收集流传至今,但是此刻我能拿出花种,却实实是大大令人震惊不已。
有了花种,还愁解不开紫影碎心兰的巨毒吗?
何清远忽地大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很远。
大笑声中他站起身来,瘦削的身子迎着正午的太阳而立,有一种极端的光华在周身流转。
“我输了!”他再次重申。
清虚道长辩解道:“这怎么能算,她又不知道...”
何清远打断他道:“输就是输,有什么算不算的,我解不了毒就是输!”他年纪虽轻,对待清虚道长这种武林前辈说话中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不卑不亢,却也不容你辩驳。
我在心中暗自赞叹他的磊落大方与风华气度,但也不得不承认我有所取巧,我只有花种,却并不知栽种之法,严格算起来,还是毒门输了。
“只是姑娘,可否将此花花种赐几粒于在下,在下好对此毒进行研究,参悟出破解之法。”他极诚恳诚挚地看着我,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反正家里还多得是,于是索性大大方方地连瓶一起递给了他。
我的笑容如阳光一样灿烂,没有半分骄妄自大,他凝视着我澄澈的双眼,仿佛有一刹那的失神,略微点头向我致了谢,他便举步走下了场,两个留着总角的童儿立刻扶他坐进了一个简易的竹轿,抬着他如飞般向下山的路走去。
热闹看过,主角皆已散场,围观的众人也便三三两两地退下。
陆冠南来回地搓着双手,兴奋得无以复加,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对他诡异地笑了笑,轻声道:“我帮了你们这么大的忙,你是不是要报答我呢?”
他愕然张大了嘴,随即大力点了点头,我左手朝他一勾道:“替我打听清楚何清远住在那里,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知晓!”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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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茕白兔
碧波如顷的玉镜湖,湖中有一个岛,岛上仅一座石桥与外界相通,我从桥上走进这个小岛,立刻便被此处秀美的风光所吸引。
森森古树,清幽草坪,一条宽约米许的石径延展处,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透过郁郁葱葱的枝叶,隐隐可见竹林尽头有一间小小的精舍,篱笆将之围成一个小院,院中遍植花草,不知名的花儿开得花团锦簇,斗妍争芳。
这何清远真会享福,竟然躲在这么一处仙境般的所在清修,望着这小桥流水,绿草茵茵,曲径通幽,竹影幢幢,我竟然有些不敢踏足,生怕打扰了这如画般美景的静谧和谐。
但普天之下又有什么地方是我不敢闯的!
于是我摒息静气,悄然无声地走了进去,脚踩在青青芳草之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淡淡的青草气息若有若无地送入鼻端。
踏上石径蓦然回首,如镜的湖面上雾气濛濛,看不清来时路。
我站在竹林流连踟蹰了许久,直觉地感觉到这个竹林有问题。
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但看得久了,就令人有些眼花缭乱,只觉得竹林里似乎纵横沟壑,埋伏着千军万马,耳边奔腾来去的尽是人喊马嘶,刀光剑影。
我甩了甩头,面前仍是寂静的竹林,阳光投下斑驳的碎影,随着风动叶鸣,映得铺满了落叶的地上一片银蛇乱舞。
刚才纷乱的一切似乎只是我的幻觉。
定了定神,我踏入了竹林。
静,谜一般地静,一进这片竹林,周围的水流声,风动声,树叶摩擦的响声,还有鸟儿的欢叫声,似乎突然间被竹林吞没,消失于无形。
而明明那间精舍就在眼前不远处,可脚下这片小小的竹林,似乎怎么走也走不完,兜兜转转无数次,还是转到了竹林的入口,这间精舍的主人,似乎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宁静。
我咬牙切齿地骂道:“好你个何清远,不就是小小的九宫迷阵吗?我还就不信我进不了这片竹林!”
骂归骂,我却没有奇门遁甲的本事,想当初爹爹拿了鞭子逼我学逼得急了,我也只是乱背一通口诀胡乱敷衍他,直到他摇头叹气失望到极点才放弃了我这堆扶不上墙的烂泥,要是早知现在能派上用场,那还用得着爹爹逼,就是拼了命也要学会啊!
如今才尝到了懒惰的恶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爹爹又远水救不了近火,不不不,要是他看见我现在的这副窘样,怕不要胡子气得根根翘起,直嚷我丢尽了他的颜面。
算了,还是靠自己吧,可我拼命地搜索枯肠也想不起九宫八卦的半句要诀,只得无奈地搔着头望天,秋日的阳光虽然不是很猛,却也刺痛了我的眼睛。
叹气地揉着眼睛,揉着揉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爹爹武功盖世,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而我,唯一学得象样又拿得出手的技艺-大概就是轻功了!
学什么都是漫不经心,只有轻功对了我的胃口,学的劲头是十足十,爹爹看着我穿檐走壁踏雪无痕地展示轻功时,常常摇头叹气道:“皓月啊,你这身轻功用来逃跑是再好不过,可是我段号天的女儿,用得着逃跑吗?”
不过此时用来离开这片竹林,却是再好不过。
轻轻一纵身,脚尖在竹枝上点了点,借力跃上了竹梢顶端,踏着竹梢几个起伏,那如迷宫似的竹阵已完全踏在我足下,得意地笑了笑,我抬头向精舍望去。
竹林之下,篱笆院内,精舍之前,一个男人正静静地看着我。
这下吃惊非小,提着的一口气登时便一松,啪地一声,脚下的松枝吃不住我身体的重量断了,我从高高的树梢跌了下来,半空中连换了几种身形,方才勉强在落地之前站稳,但我的脸已是通红一片。
真是狼狈啊!尤其是在他的面前。
何清远手中捧着一个花盆,淡淡地道:“原来是你!”然后便自顾自地将花盆搁在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将盆中的一棵小小的花草种在了篱笆院内。
真是的,明明是种花这样的一件俗事,偏偏他做起来是这么地赏心悦目,举止从容,优雅有度,我有些失神地看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在加快。
他旁若无人地做完了这一切,拍拍手中的泥土,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貌似随口地问了我一句:“段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啊!”我一怔,当初凭一已之意气向陆冠南打听到了他的住所,此刻真站在他面前,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我是仰慕他的风采,特地前来接近他吧,那还不得把他吓跑。
所以我眨了眨无辜的眼睛道:“这里风景好,我来看看风景!”
他挑眉淡淡地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道:“这里是何家的私人产业,一般人游玩是不会到这里来的。”
他看了看竹林,又看了看从天而降的我,皱眉道:“既然走不出这竹阵,为何不从两边进来?”
我顺着他的手指向两边看去,当时只为竹林所吸引,竟然未曾发现竹林根本不大,绕过竹林,很轻易地便可以从两边走到院子外。
原来进入院内竟是如此简单,我气结似地说道:“那你当初干吗要设这个迷阵呢,耽搁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何清远抬头一笑,那笑容开朗之至,略有些苍白的脸上也因而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映在朝阳的光晕下,仿佛一朵静夜幽兰正在缓缓绽放,只这一瞬间,那些涌动在他身周如影随形般的寂寞就如雪后初融,消弭无痕。
他悠悠说道:“闲来无事,弄着好玩。”顿了顿又道:“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尴尬很快便转为恼羞成怒,顾不得对他的好感,我咬牙道:“你说谁是小人?”
何清远嘴唇微微一抿,露出了薄而翘的弧度,笑意刚刚到达眉梢眼角,但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瘦削的身子轻轻颤动着,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我的心一惊,一时怜惜之念大盛,差点忘了他还是个重病缠身的人,怪不得他一直神态冷冷地,原来不是因为倨傲,却是因为病而强行克制了自己情绪的大起大落。
笑,对他来说好象是件奢侈的事,远离尘世烦嚣,幽居在这无人的小岛,独自一人摆弄着九宫八卦阵,与花草为伍,在他偶尔闲暇的时候,他一定很寂寞吧!
这么一想,我也就释然了,不仅释然,而且心疼了。
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关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何清远并没有接过帕子,刚刚恢复平静的脸上居然红了一红,他狼狈地转过身,慌乱地便对我下了驱逐令:“段姑娘若是没有事的话,就请离开这里吧,天快黑了,男女共处一岛,多有不便。”
我眨着眼睛笑道:“这个岛这么大,我还怕你吃了我不成?我偏要留在这里看风景!”
什么叫男女共处一岛多有不便,爹爹常说那是孔圣人糊弄人的鬼话,君子贵在坦荡荡,若是心正,便是共处一室又如何,只有俗不可耐的凡人以已龌龊心理揣测之,才会认为是有伤风化。
在爹爹这番理论的熏陶下,我对礼法教条向来看得如同粪土,我也不认为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呆在一起有什么错。
何清远脸色晶莹如寒玉流光,因有了尴尬的神情,那寒玉上便如抹上了一层清浅的胭脂,浮上淡红一片。
“那段姑娘请自便,在下就不奉陪了!”他极快地说出了这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哎!”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句,他脚步更是加快,丝毫不敢停留,几步便走进了房舍之中,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竟将我一人留在了屋外。
看来我是吓着他了,我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他的脸皮还这么地薄,完全不似昨日那副气宇轩昂的模样,这也使得我对他的兴趣更加浓了。
从小我就是这样,对自己喜欢的物事有一种狂热的痴迷,不拿到手誓不甘休,爹爹常说我的性子似足了他,都是个痴人,将来必定会为这份痴而付出代价,那时我不懂,反而不以为然地说若是连自己喜欢的物事也不敢去争取,那岂不是会后悔一辈子,爹爹只是叹着气不答,黯然的目光穿过窗外,落在青山远处,无言默默地将我搂得更紧。
玉镜湖有一个动人的传说,千百年前,天上的镜花仙子爱这湖水的清凉,经常偷偷溜到凡间来玩耍,于是便与湖畔寄居的书生衍生出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后来因天规森严二人不得不分开,镜花仙子不愿随天将回到天宫,挣扎间不慎将随身的玉镜掉落在了湖中,而书生为了捡拾掉到湖中的玉镜不幸溺水身亡,从此他的精魂便化作了一块晶莹的玉石,静静地躺在玉镜湖底,数百年来也没有人能从湖底将之捞起。
据说这是一块吉祥的玉石,谁若是拥有了它,谁就可以如愿得到一份完美的爱情。
这当然只是一个传说,尽管仙凡相爱的结局是不幸的,我却很佩服镜花仙子的勇气,世间事大抵如此,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但真心的爱情,那怕只一刹那的曾经拥有,便足以抵得过寂寞的天长地久。
因为来过,爱过,所以无悔。
我趴在湖边不住地掬着水花玩,想象这个动人的爱情传说,想象着湖中也许并不存在的玉石,湖水在我的搅动下,一圈圈的的水纹不断地扩大,水中一个青衣少女盈盈笑着,眼波流转中尽是羞涩欲醉。
水波晃碎了身影,我的心也被搅乱了一池春水。
不知不觉天已全黑,玉镜湖处处风光优美,游玩起来令人流连忘返,但我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好饿啊,我皱皱眉回到了何清远的房子外,刚想不客气地敲敲门打扰一顿饭吃,却意外地发现门外的草地上有一只兔子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
肥胖的身子,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憨态可掬的神态,好!我眼睛一亮,今晚的晚餐就是你了。
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几乎没费什么力就逮住了它,兔子睁着无辜的眼望着我,我的心里小小地冒出了一丝罪恶感,低声对它说道:“对不住了,你有幸得本姑娘的五脏庙来为你下葬,来生你定当可以投个人胎,逃离被人裹腹的噩运。”
这么一说,心中立刻舒服多了,不过,我游目四顾,青草如茵,竹林幽静,在这里杀生烹食,好象有点焚琴煮鹤大煞风景了些,于是我拧着兔子的耳朵,远远地走到了湖的另一侧树林中。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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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来了一些柴禾,麻利地升了一堆火,抽出了靴中的短刃在衣上擦了擦,嘿嘿,我咽了咽口水向兔子走去。
兔子吱吱地叫着,仿佛预知了自己的命运,在地上不安地扭动着。
“乖,不会很痛的!”我安慰着它。
“你在干什么?”一个温和但不失气度的声音冷冷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
是何清远的声音,我直觉地将匕首缩到了袖子中,再抬起头来已换上了一脸诚挚的笑容。
何清远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怀中赫然也有一只小白兔,那兔子的眼睛红如宝石,发现了自己的同伴后,挣扎着跃下了地,于是两只小兔亲亲热热地厮混在一起,头挨着头,颈挨着颈喃喃私语。
我的头一下子便有了两个大,难道这兔子是何清远养的不成?
他的行动证实了我的揣测,他伏下身将两只小兔都抱在了自己怀中,轻声说道:“小白,又到处乱跑了,你总是这么调皮,要是被坏人捉住把你吃了怎么办?”一边说还一边斜睨了我一眼,仿佛我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坏人。
何清远的话温柔如春风,带着浓浓的宠溺口气,却听得我额头上冒出了颗颗冷汗,还好还好,坏事还没有得逞,它还没进我的肚。
你说你一个大男人没事养兔子干吗,我闷闷地看着他。
洗心涤尘
做了错事就要勇于承认,我讪讪地赔笑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兔子是你养的,否则我也不会...”
何清远低头凝视着亲如姐妹的两只小兔,顺口回答道:“就算你不杀它,我也——”说到这里警觉地住了口,抬头望了我一眼,竟将未说完的话咽入了腹中,转身就想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方才迟迟疑疑地开口问我道:“你是不是很饿?”
当然,我心里小小地乐,他居然还关心我饿不饿,那是不是表示他也开始关注我了呢?
我大力点了点头,他皱了皱眉,象是下足了勇气才开口道:“我那里还有饭菜,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接口道:“绝对不嫌弃!”
他微微笑了,率先在前引路。
进了这间竹屋,我讶然于它竟是如此地纤尘不染,相比之下,我所居住的闺房实是不足用凌乱来形容,但更令我惊讶的是,屋内竟然匍匐趴卧着数十只白兔,旁若无人逍遥自在地啃着萝卜吃着青草,对于我这个陌生人进屋竟连一丝骚动也无。
我的眼睛瞪得有铜铃那么大,直觉地想到,该不是掉到兔子窝里来了吧。
游目四顾,窗台上摆放着十余盆花草,虽然我对于花草也算是见多识广了,竟认不出这些究竟是什么品种,但是,在爹爹的药房曾见到这其中的一味,我心中一凛,如果没有认错的话,这叶子边缘纠结如锯齿的,正是断肠草,何清远竟在屋子里种了这么多的毒花毒草。
但转念一想已是不足为奇,他身为解毒世家少庄主,自幼便开始研习毒物,那么在他的家里种满了毒物又有什么稀奇,联想至此,我又想到了篱笆院内娇妍的花簇如云,莫非那些也全是毒花。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再看看屋内成群结队的兔子,心里已知道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了,怪不得何清远说即便是我不吃它,它们也——他未说完的话应该是它们也逃不脱做毒物试验品的命运吧。
这么可爱的兔子,吃它我都有些不忍心,何清远你也太残忍了吧,居然比我还要残忍。
我啧啧叹着,用怪异的眼光打量着何清远,他倒是目不斜视眼不红心不跳,走到桌边揭开桌上的笼罩,一股饭菜的香味飘了出来,煎得金黄香嫩的鱼,绿油油的菜心,青椒肉丝,豆腐蛋花汤,四样小菜颜色娇艳色香俱全,清清楚楚地摆放在我眼前。
今晚的惊异实在是太多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何清远点点头。
我仰天一声长叹,真是羞煞人了,还给不给人活路了,从小到大,家中奴仆之间都悄悄流传着一句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姐把厨下!”
是的,我曾出入厨房无数次,共惹发大火小火不计其数,便是偶尔能坚持把一餐饭做完,也是饭焦肉老菜生惨不忍睹,爹爹常常无奈地望着我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象你娘呢?便是玉姨,她教了你那么久,你怎么就学不会呢?”
奴婢们并不怕我把厨房搞得天翻地复,她们就怕吃我的菜,因为我心情一好,往往豪气干云地说:“阿福,这道菜就赏给你吃了!”
从此只要我一提下厨,家中奴婢就死命地藏起锅子饭铲,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道:“小姐就当疼疼奴婢吧,奴婢实在是怕尝小姐的菜,上次阿福拉肚子拉到现在还没好呢!”
想想实在不甘心,我又问:“这鱼是那里来的?”
“我钓的。”
“这菜呢?”
“我种的。”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他笑着摇摇头。
“那你知道我有那两样不会?”我反问他。
他仍是摇头,我摊开手作无奈状:“我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眼前的这个男人,钓鱼种菜养花喂兔子,连菜也烧得不是一般地好,简直让我怀疑他到底是不是一个男人。
自尊心受到了严重打击,我郁闷地低头吃着饭,从口中的味感美妙不可言,最高明的厨师,往往不是在山珍海味上下功夫,简简单单的家常小菜烧得好了,那才叫真本事!
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把他掳回家,天天给我烧菜吃。
我邪恶地想着笑着,耳边却听到他悠然一声笑,“段姑娘在想什么这么好笑,这汤都快要被你送到鼻子里去了!”
大惊,手中的调羹没捏住,眼看着就要坠入汤碗,他及时地伸过手接过,好心地重塞入我的手中。
我想也没想地冲口而出:“你的菜烧得这么好吃,不如跟我回去,我想天天吃到你烧的菜!”
何清远窘得连耳根子也红了,一下子退到离我八丈远,慌乱中脚却不慎踩在了一只兔子身上,那兔子发出凄厉的一声叫,唆地一声窜到了桌子上,登时打翻了那碗豆腐蛋花汤,滚烫的汁水正溅到我的脸上,“哎呀!”我遗憾地大叫了起来,倒并不是为烫了我的脸,我是可惜那一碗刚尝出味道的蛋花汤就这么没了。
一切变故在电光火石中发生,何清远看了看我脸上迅速泛起来的红肿一片,歉然道:“你的脸烫伤了!”
我这才觉出脸上火辣辣地痛,忙拿出帕子来揩干,揩着揩着,就看见何清远慢慢露出诧异的神情,目光牢牢地盯在我的脸上。
左脸上的那半张面具,已在不知不觉中滑落,露出了我一直不愿让人看到的另半边脸。
我的脸庞光洁白嫩,嘴唇红润,鼻子秀挺,再加上一双灵动妩媚的眼睛,分明是一个秀丽之极的女子,但我的左脸上有一个胎记,大概有大拇指那么大,鲜红而狰狞,如果不是这个丑陋的胎记,可以说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只可惜了,左颊边这块红色的印记,此刻正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白的脸配上红的印,显得十分突兀,就象一副绝美的图画上,染上了一块不合时宜的血迹。
我愣住了,没有那个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容颜的,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戴上了这个面具,虽然戴上后仍是会让人觉得惊异,但最起码这个胎记不会被别人轻易看到。
面对这样的面具,看的人会有种种猜想,不知我真面目到底如何,我也一直很坦然地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时间久了,我竟有些自欺欺人地认为,我是不在意这个胎记的。
可是今日,他的注视,他的目光,让我瑟缩,让我惊悚,让我从心里冷到全身。
原来我还是介意的,原来我并不象我表现地那么豁达无所谓。
何清远的目光只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我却感觉无比漫长,手心隐隐沁出了汗水,湿湿地很不舒服。
他眼中没有怜悯,没有这种我最怕看到的表情,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刚想拿起面具戴上,他却悄悄地止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微凉,有着如湖水般清寒的触感,他的目光也如湖水一般澄澈,似有金色阳光盘旋在眼底。
“小时候,爹爹就告诉我,我的身体不如一般人健康,永远不能象正常人那样生活,忌大喜大悲,忌剧烈运动,我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现实,大哭大闹了一场,引发了病情的反复,差点送掉了命,自此后,我把自己关在房中,再也不肯出家门一步,我是个废物,弱不惊风手无缚鸡之力,走出去也是让人笑话。”
“闲时我在家里养小鸟,我恶意地限制它们的自由,把它们禁锢在一小方天地里,看到它们不得再翱翔天空,我的心里有报复过的快感。甚至有只小鸟想要逃跑,我还残忍地折断了它的翅膀。”
我忘记了忧伤,呆呆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个羞涩腼腆却又气势隐隐的男人,竟然有过如此恶毒阴暗的心态。
从小体弱多病,对他竟是如此沉重的打击,和他相比,我脸上这小小的胎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何清远微蹙着眉陷入了沉思,我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
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缓缓道:“我的姑姑前来看我,见我意志消沉行为怪异,她叹了口气,打开紧闭的窗子,放了那只断了翅膀的小鸟,小鸟艰难地展动着翅膀,挣扎了好一会,终于歪歪斜斜地冲天而去,姑姑指着小鸟问我,你看到了吗?它断了翅膀,还在想着要飞翔,要自由,你呢?不就是身体底子比一般人差些,你还有手有脚,有着聪明的头脑,凭什么这样自厌自弃!”
顽固的执念,有时的确需要当头一棒方能醍醐灌顶豁然开朗,我喟叹着,感慨良深,低声说道:“你的姑姑说得很对啊,那后来呢?”
何清远闭着眼睛,一脸甜蜜而带着憧憬的笑容,慢慢地诉说道:“姑姑对我说,生命不是为了消逝而降生的,活着一日,就要活出一日的精彩,老天夺走了你一些东西,必然会以另外的方式来补偿。”
“所以!”何清远睁开了眼睛,幽深的眸子直直看向了我,“容貌是天生地,妍媸如何并不重要,你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除了容貌,你还拥有其它很多珍贵的东西。”
“更何况!”他顿了顿,脸上泛起涩红,低如蚊蚋的声音轻轻道:
东风才有又西风
群木山中叶叶空
只有梅花吹不尽
依然新白抱新红
“它很象一朵梅花!”何清远含笑说道。
一股柔而暖的感动在心里悄然滋生,这个男人,曲曲折折绕了这么大的圈子,无非是要劝我不必自卑自怜,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包括我的爹爹。
我笑了,笑中却有泪花闪烁,有他这样劝我,真的,我觉得容貌真的不再那么重要,因为我和他,曾经是一类的人。
我打开窗户,将那张面具远远抛到了窗外,高声叫道:“我再也不需要这个劳什子了!”声音在寂静的夜传得很远,回声在湖面上空久久地飘荡。
涤净了尘污之后,心霎时如秋水明镜一片清朗,何清远赞许地看着我,眼睛清亮如星。
深深地呼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我随意地问他道:“你的姑姑一定对你很好吧?”
何清远一怔,眼神慢慢地黯淡下去,象是乌云遮住了寒星。
“是的,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识毒解毒,教我莳花种草,教我厨艺,是她让我懂得了生命中的美好,是她让我有了走出屋外的勇气。”
“那她现在呢?”我托着腮问他,倦意开始悄悄袭来。
“我十五岁那年,她死了!”他的语气竭力装得平静,眼中却有愤怒的火花闪烁。
“啊!”我吃了一惊,看到他黯然的神情,不觉安慰他道:“我出生时我娘就死了,爹爹也说过,有的人虽然不在人世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你的姑姑这么善良美好,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也希望你能活得平安喜乐。”
何清远释然一笑,绷紧的神经缓缓松驰,视线穿过窗外,投向了静谧的湖面,眼里有飘忽朦胧的情绪在飞扬。
“是啊,生命不是为了消逝而降生,有的人虽然不在了,但她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悠然说道。
这是我在睡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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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石桥
模模糊糊地醒来,视线对上陌生的环境,我吓得猛地跳起身来,身上盖着的一条薄毯也随之落地,我愣愣地站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身于何清远的家中。
心窃窃喜欣欣然,游目四望却不见何清远的身影,耳边只听得轰隆隆声不绝,窗外一道道雪白的电光凄厉地闪过,伴随着哗啦哗啦暴雨如注的水声,这一切都提醒着我窗外已经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
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从小我就怕打雷闪电,这毛病直到长大了也改不掉。
窗户唿地一声被风吹开,风夹着密密地雨迅捷地飘入了窗内,微弱的一盏烛光在风中摇晃间便熄了,窗框被风吹得啪嗒作响,靠窗的地面上很快便湿了一大片。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关上窗户,紧接着豁拉一道蜿蜒的闪电映得天空惨白一片,半空中猛然扯起了一连串的响雷,天象被炸开了似地裂开了条条大口子,耀眼的白光下只见雨柱漫天盖地地倾泻,越发衬得那雨势风急,我吓得一哆嗦,那里还有关窗的勇气,连鞋子也未穿就狼狈地跳下了地,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让我看见个人影吧!求求你了!
奔出房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何清远正坐在厅内的椅上,面对着眼前的花盆发着呆,他身旁桌上的蜡烛许是快要燃到了尽头,火光是格外地明亮,弯曲纠结的烛泪流了一大摊,象是被谁捣碎了心。
他头也未回地问我道:“你醒了?”一边凝视翻看着手中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我点点头,心还在咚咚跳着,竭力不让自己注意窗外那如瓢泼般的雷雨,语音却仍地发着颤:“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话一出口就觉得糟糕,支支吾吾了半天怎么就说出这样一句不经大脑的话,我睡在他的房内,他还怎么睡?
何清远微微红了脸,低咳了数声,掩饰着他与我的尴尬,我也便傻乎乎地装作什么也没有说,凑上前看他面前的那个空花盆,看来看去不觉奇怪地问他道:“这里面种的是什么?”
何清远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掌摊开往我面前一放,我便看到了十余个晶莹黑亮的花籽,细细看来十分面熟,不正是在解毒大会上,我用以打败解毒世家的紫影碎心兰的花种吗?
“你要将它种出来让它开花?”我忍不住问他。
何清远露出一抹苦笑道:“解毒世家输在了紫影碎心兰上,不解开此毒,我心中始终是难以开怀。”
心里有些惭愧,我讪讪地道:“其实你不必认输的,当日我本就有些取巧,从来没有人能种出过紫影碎心兰,我根本就拿不出解药,我当日赌的就是你的谦谦君子。”
他温和地笑道:“我却不那么想,这世上只要有一种毒是我们解不开的,那么解毒世家就不能真正屹立于武林之上。”
可是我让你在武林群雄面前出丑了,犯罪感在我心中作祟,我低头道:“那你是不是很恨我呢?”
他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其实我还要感谢你,解毒世家这几十年来,也太狂妄了些,须知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毒物千奇百怪无所不有,没有任何人能夸口解尽天下毒,解毒世家也不例外。”
“那你想出了种植之法么?”看他双眼微有些红肿,脸色也不太好,想必在这里研究了一夜,以他的家传绝学与天赋异禀,他会想出种植之法也未可知。
何清远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道:“我想不出来,我翻看了许多古典记载,里面并没有记下紫影碎心兰的种植要术,看来花惜容一死,此花终至于绝迹江湖了。”
“不过!”他又看向了我,“这种子的外壳极为坚硬,想必是要浸泡发软后才能种植,我已试过用酒来泡,也不知道行是不行。”
“不行不行!”我连连挥着手道:“这个我试过,太阳下暴晒,用酒用醋用水甚至用血来泡过,它都发不了芽。”
何清远轻轻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低声道:“那还要再想想其它的法子才行。”
看了看他疲倦的眼神,憔悴的神色,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劝他道:“你也不必太过执着,我向你担保,这紫影碎心兰的毒药世上便只有我这一盒,我将它毁了,这毒便在世上绝了迹,也就无所谓种不种得出花了。”
说着我便从怀中拿出了锦盒,一见盒子,何清远的眸子里登时绽放出万道神采,脸上神色喜忧掺杂,慌忙道:“不,千万不要。”
他果然解毒成痴,我微笑道:“那我就送给你好了,但你要记住,自个的身体要紧,别为这些不打紧的事耗费了心力。”
他从我手中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象捧着块易碎的珍宝,口中低声道:”谢谢你!”
“对了,我的猫呢?”我仿佛这时才想起来,时时刻刻不离身的丑丑,怎么不见了呢,在屋中扫视了一圈,我将询问的眼神投向了何清远。
“它不是睡在你的身边吗?”何清远也疑惑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我到底是怎么睡到何清远房中的,难道是他抱我进去的,睨睨他清瘦如青竹的身材,我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只得期期艾艾地问他道:“那个,我怎么会睡在里面?”
何清远垂了眉眼,一丝好笑的神情慢慢涌到了嘴角。
“你说话间便打起了瞌睡,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我的房间,扑通一声倒在床上就睡着了,我怎么喊你也喊不醒,只得替你盖好了被子,你的猫和你一样懒,靠在你身边睡得比你还要香呢。”
“是这样啊!”我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眼,不去看他那弯弯的笑意,真是丢脸哦,居然就这样爬上了他的床。
何清远随我走到了房中,打量那完全敞开的纱窗和一地的湿雨,皱着眉头道:“你的猫会不会跳到窗外跑了?”
这倒有可能,我扑到窗边,此时天色灰暗中已透出青白来,暴雨如注般从天际奔流而下,天地间如洪水般激起白雾茫茫,极目望去也看不到远处的山,近处的小桥,青郁的竹林。
怎么办,丑丑和我一样,也怕打雷下雨啊,这样恐怖的夜,他会害怕地。
顺手从门后抄起一把油纸伞,再也顾不得其它,我直接冲进了雨林中。
何清远喊了两声不见我回答,稍稍犹豫后,也拿起了伞随我冲出门外。
我在暴雨中大声叫喊:“丑丑,丑丑!”油纸伞遮不住雨急如狂,早已随风弯折到一边,我不住地抹去脸上纷乱的雨水,一脚高一脚低地在风雨中奔跑,慌乱的叫喊很快便被风湮灭,我的呼喊几乎要变为绝望。
丑丑跟了我五年,它的懒惰,它的贪吃,它的调皮,它的解语,早已随着记忆融入骨髓,它是除了爹爹与玉姨之外,我最感到亲近的生物。
我决不能允许它消逝在我身边,这是玉姨送给我的礼物。
身上很快便湿透了,浑身淋漓的雨水加之心中的绝望害怕,我只觉得冷气一阵阵地涌遍全身,嗓子也喊哑了,撕裂似地疼,脚被石头绊了一下,我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一双冰冷的手扯起了我,回眸一看,何清远苍白的脸正对我挤出一个笑容,他的青衫也湿湿地贴在身上,狼狈中仍不减俊朗的风采。
他怎么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我一把推开他,把自己的伞朝他那里移去,气急败坏地叫道:“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么大的雨,快回去!”
千疮百孔的一把伞,遮了也等于没遮,何清远索性将自己手中的伞也扔到一边,负气似地皱眉道:“你也知道雨大,没见过你这样的疯子,拼了命地往外冲,拦也拦不住,走,跟我一起回去!”
他固执地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脸上是少有的倔强神情。
他的手冰冷中有着暖意,我目视着这个为我失态的男子,心中仿佛有一束小火苗隐约闪烁,微薄但充满希望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我的心。
“喵呜!”一声猫叫吸引了我和他的注意力。
叫声是从桥墩下传来,借着朦胧的微光,我的丑丑可怜兮兮地蹲在桥墩孔内,瑟缩得如同风中的一片落叶。
“丑丑!”我兴奋地大叫,牵着何清远的手就扑到了桥边,倾身弯腰,朝桥墩下的猫咪伸过了手。
桥面上满是奔腾的流水,一夜的骤雨导致湖水暴涨漫过了桥面,靠湖边的桥基也被暴雨冲刷得有些松软,无数的泥土沙石扑簌簌地朝湖水里滚去。
桥身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以缓慢的速度向湖中下陷。
何清远率先发现了这个变化,紧随着我也发现了,但我不甘心,继续朝松软的沙土中走了两步,对着明显已经冷得发呆的丑丑叫了声:“快跳过来!”
猫儿敏捷地窜入了我的怀中,不住用头摩挲着我的脸,我摸着它柔软光滑的皮毛,心也放下了一大半,身边何清远紧了紧我的手,皱眉大声道:“还发什么呆?快点退开,桥要塌了!”
脚下猛地一个倾斜,岸边的土哗啦塌了半边,我的双脚竟陷入了泥淖之中,何清远拼命地往上拉我,我想借势跃起,脚下却空软丝毫也使不上力,反而越陷越深,只得推他道:“你快放手!”
他咬着嘴唇不放手,脸色铁青一片。
笨蛋,我喃喃骂着,却也对这样的困境无能为力,我艰难地挪动着泥淖中的双脚,想往岸边靠拢,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桥竟然真的塌了!
桥一塌,岸边的泥土全体泻入了湖中,我眼前一黑,本能地狠命甩开了何清远的手,人也随着这股巨大的冲力栽倒在了湖中。
手和脚火辣辣地痛,似乎是受伤了,耳边是何清远急切地大声惊呼:“段姑娘!”
桥坠入湖中产生了巨大的漩涡吸力,我竭力地避免自己被卷入漩涡,百忙中还不忘朝岸上大声喊道:“你别急,我会游水的。”
这一分神,一大口混浊的泥水进入了口中,说不出的恶心难受,我不敢再多说话,拼命朝漩涡反方向游去。
因手脚受了伤的缘故,平日里水性极佳的我竟还是被卷入了水底,我不慌不忙,深深地憋了一口气,此时挣扎费力只会被漩涡越卷越深,倒不如放松四肢,任自然的浮力送我上水面。
水底看不清事物,石桥的坍塌搅浑了原本清澈的湖水,我闭着气双手抱膝沉于水底,只觉一股浮力慢慢托着我往上伸。
脚底触到一样柔滑的物事,象是一块石头,用手探去有冰冷晶润的手感,顺手摸起握在手中。
哗啦一声我浮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四处找寻何清远的人影。
心里打了一个突,他怎么不见了?
心中一急,我一边双手划拉着水不让自己沉下去,一边喊他。
石桥已经完完全全被湖水所吞噬,再也看不到一丝踪迹,雨势渐小,如丝絮般飘洒,天虽然仍阴沉着,却已是大亮。
何清远在离我不远处的水中探出头来,他的脸色青白,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在看到我的瞬间,他微微笑了笑,脸上顿时露出疲倦之后释然的表情。
这个大傻瓜,他居然还是跳下来了,我紧咬着嘴唇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既怨他不爱惜自己,又感于他这一份倾心相护。
何清远双目蓦地一闭,竟然在水中就这么晕了过去,人也随之滑到了水底,只泛起了几个咕噜咕噜的水泡。
我吓得大惊,双手双脚没命地向他沉没的地方划去,心中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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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远病了,病得很重很重。
那日我从水里救起了他,他几乎连呼吸和心跳都已停止,浑身冰冷得象一具尸体,我狼狈地把他背回了小屋,用尽了各种办法也没有把他救醒,绝望无助中,从不信天信鬼神的我,竟然整夜地乞求上天,不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来惩罚我的任性。
没有人来救我们,与外界相通的唯一一座石桥也坍塌了。
我只有用自己的身躯来温暖他,除了这,我想不出别的方法。
我忽然变得如此地害怕死亡,害怕面对生离死别,害怕留不住内心在意的人或事。在何清远昏迷的三天里,我想了很多,如果不是我强行介入他的生活,他是不是就不会面临这样的生死相关,因我的执着,因我的任性,因我对人或物强烈的占有心态,使我不会考虑很多,只要喜欢,我就去做了,在做之前,我甚至没有想过,这样很可能会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轨迹。
可是可是,情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会如藤蔓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能再回到过去,我仍会选择靠近他,只因为相遇的那一瞬间,我就已经认定了他。
上天并没有让我绝望,它听到了我的哀求,何清远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后,竟然奇迹般地苏醒了。
那一夜,我如常地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倦极而眠,猫儿丑丑睡在我们中间。
这三天来,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他身边只要离了人,身躯很快就变为冰凉,我从不敢离开他太久。
睡梦中仿佛有一双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那轻柔的触感,象极了梦里母亲的安抚。
“丑丑,别动!”我不安地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顺手搂紧了何清远的身子。
抚摸停止了,有微温而急的气息绵软地拂过脸庞,象春风中漾开的一池春水,如波的酥麻漫过全身,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轻轻啃啮。
梦里恍惚惊醒,我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正对上一双秋水如神的双瞳。
他脸色仍是失血地苍白,双颊却涌上了淡淡的红晕,凝神的双眸中似笼罩了静夜寒星,有光泽流离。
我大喜过望,谢天谢地,他终于醒了,上苍听到了我的呼唤,没有让我在等待中绝望。
摸摸他的额头,又摸摸他的手,脉搏虽仍轻微,却比先前要稳定了好多。心里许是太高兴了,竟然喜极而泣,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在了他的脸上,紧跟着又是一滴。
又笑又泪,真是糗死了,我懊恼地想着。
何清远眨了眨眼,无力地笑了笑,想说话,却又声如蚊蚋,我要凑近他才能听得清楚,“我饿了,我想喝粥!”
陪他一起饿了三天,先还不觉得,此刻听他提起,肚子里立刻唱起了空城计。
嫣然一笑,我擦擦眼角的泪,这有什么难的,本小姐我今天亲自下厨为你洗手做羹汤。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能说能笑,这比什么都重要。
却原来在乎一个人,竟然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轻轻哼着歌在厨房里忙碌,心情象阳光一样美好,淘了米放在锅中,却为不知道要给多少水而犯了愁。
好象我从来没有熬过粥。
应该比煮饭要多吧,我舀了好几瓢水在锅中,又犹豫了,太多了吧,又舀出来些,仔细看看不放心,又加些水进去。
如此来来回回搞了几次,自己也迷糊了,干脆就这样吧。
胡乱地塞了一把柴到灶里去,好不容易点着火,还未烧一会就熄了,反复点了数次火还是不行,急得我出了一头大汗,学着家里奴婢的做法,拿起吹火筒往里吹气,火没点着,倒是熏出了一屋的浓烟,呛得我眼泪齐流狼狈不堪。
连丑丑也在轻轻咳着,蜷在凳子上看着忙得象个小丑的我,时不时喵呜数声对我明显搞破坏的行为表示抗议。
哎,想起刚才的雄心壮志和夸下的海口,对着浓烟密布的灶膛,我欲哭无泪,觉得自己沮丧极了,居然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算勉强做好了一碗鱼片粥,我忐忑不安地端着它走向何清远的房间,天可怜见,这已经是做了无数遍后卖相最好的一碗了。
何清远似是睡着了,眼睛微微闭着,他的睫毛很长,眉毛很挺,怪不得皱眉的时候表情好看十足。
他的脸色雪白晶莹,似乎能看到皮肤下血管的流动,他的呼吸很脆弱,轻而柔,他就象风中飘零的落叶,水中欲碎的薄冰,仿佛只一个眨眼不见,就会消失无踪。
生命于他是残忍地,他每活一天,都仿佛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爹爹说过,太过于美好的东西,往往遭鬼神的嫉妒,得不到上苍的眷恋,我娘是,玉姨是,而如今,何清远也是。
不知那一天,上苍会收回对他的恩赐,但我保证,在这之前的每一天,我都会陪在他身边,再不捣乱,再不给他添麻烦,我要他生命的每一天,都能活得快乐逍遥。
“好香!”低低地一声,虚弱而无力,我猛地回过神来,见何清远已经醒转,忙将他扶起身,在他背后垫了靠枕,再小心翼翼地将鱼片粥送到他的面前。
“吃吧!”我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这是什么?”何清远疑惑地问我,迟疑地说道:“这是鱼片粥吗?”
我心虚地朝碗里望了一眼,粗细不均的鱼片,似饭又不是饭的一碗浆糊,在今天以前,若有人说这是鱼片粥,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嘿嘿,你别瞧它卖相不好,味道可是不一般,我加了很多料,熬了很长时间呢!”我为自己的杰作说好话。
他也不再说什么,含笑吃了一口,抬头细细品味了半天才说道:“这味道的确是很特别。”
我得意得有些飘飘然,不假思索地说道:“那你就快吃吧,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何清远嘴角牵了牵,露出了一个僵硬的表情,但还是合作地把粥喝完,我替他揩净唇角,接过空空如也的碗,满意地笑道:“锅里还有呢,我再替你添一碗来!”
“啊!”何清远低叫了一声,一把攥住我的手,目光中笑容隐隐,“不用了,我已经饱了!”
“真的?”我眨着眼睛看他,恍然似地自语道:“好象久饿的病人是不应该吃得太饱。”
“那你休息一下,我将厨房收拾干净再来陪你!”我轻轻一笑,步履轻盈地走出了房间,身后何清远舒了一口长气,伸手拿过桌边的水杯,一气饮了个干净。的
厨房里象被强盗打劫过的战场,凌乱不堪,我也不甚在意,抹着桌子洗着碗,心情好得象沐浴在春风里的小鸟。
揭开锅盖,一锅浓浓的浆糊赫然在目,想想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再想想何清远如品美味般的狼吞虎咽,我给自己添了一大碗,这么好吃的粥,可不能让他一个吃独食。
“呸!”我才吃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这什么味啊,不愧是下足了料熬的粥,果然什么味都有,又咸又腥又甜,虽然混在一起的味道闻起来还不错,可这吃在嘴里,也未免差太多了吧。
额头有汗滴下,心虚而慌乱,何清远该不会是病久了味觉失调了吧,这么难吃的粥他居然没尝出来,他肯定是味觉失调,这么一想我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百般地安慰自己好险。
将那一锅粥倒了个一干二净,等我再回到房中的时候,何清远正靠在床上翻看着厚厚的古籍书册。
“你又在翻看紫影碎心兰的种植之法吗?”我皱眉问他,真是的,身子才好一点,又在忙这些有的没的。
他放下书,含笑道:“睡了这么多天,骨头怪酸痛地,可不想再躺了,你若是无事,陪我出去走走如何?”
抢过他手中的书,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顺手塞进书架,看看外面风大,又替他加了一件长衫,这才扶他往门外走。
他确是病得狠了,脚步都有些虚浮,走了几步就喘气隐隐,我将他搀到篱笆院内的桂树下,将自己的帕子在石凳上铺得平整了,这才扶他坐下。
爹爹若是看到我对一个男人这样殷勤周到,定会吓得掉下眼珠,我微微笑着,爹爹那张不苟言笑却又惆怅难舒的脸庞仿佛正在我眼前晃动,鼻子不禁莫名地一酸,我想他了,也想家了。
何清远坐在桂树下,米粒般的黄花洒在他肩上身上,幽雅的馨香在风中馥郁飘扬,他只随便这么一坐,淡漠忧伤的气质彰显,便如画中人般飘逸出尘。
“你想家了吗?”他装作云淡风清地问我,眼底有一抹惊慌色欲隐难隐。
“是!”我坦然承认,他垂下了失望的眼睫。
“不过!”我微笑,“我若是要回家,一定要带你同去!”
他在秋风中和煦地笑了,稀疏的阳光透过树影晃忽忽地投在他脸上身上,他浑身笼罩着碎金似的光,整个人美得如画,也如在画中似地不真实。
笑容中有浅浅的隐忧,何清远低叹道:“你真的不后悔么,我这般单薄的身子,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将落在他身上衣上的桂花一粒粒耐心地拾起,头顶的发丝轻轻摩擦着他的下颌,他清浅均匀的呼吸微温地触到我的脸上,混和着满院的花香芬芳。
珍而重之地打开荷包,洒入零乱的桂蕊,锁入满手的馨香。
抬头,眼底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心,“我只在乎这此时此刻,它在我心中远胜过天长地久。”
“更何况!”我慢悠悠地说着,对面坐着的男人扬着欲醉人的笑容看着我。
“我有了它,我便是天下最幸运的人,我说过要陪你一生,我活多少岁,你就得陪我活多少岁,人生百年,少一天都不行。”
阳光下我手中举着的玉石晶莹剔透,淡淡的七彩光氤氲流动,不管这是不是镜花仙子的遗物,它带给我的象征意义就是:此生必能如我所愿。
何清远轻拥我入怀中,满足地声音在我的耳边低低回荡:“是你给了我勇气,你是闯入我心中的一缕阳光!”
接下来的日子,我快活得如同置身天堂,何清远的身子奇迹般地恢复康健,玉镜湖的岛上,处处留下了我们欢笑的身影。
闲时他在湖中钓鱼,我便在岸边使坏往水中扔石子儿,他在厨房内精心烹调,我便偷空一点点偷吃,我爬到他最爱的竹树上摘新嫩的竹叶吹口哨玩,他便佯装生气地不带我出那九宫迷阵。
但我知道他最后还是会认输,我只要站在树顶稍微挤下那么几滴改过的泪,他马上就会叹着气领我出阵,然后摇着头问我:“你到底是不是上天故意派来折磨我的小妖精?”
他的语气明明是抱怨,笑意却在眼底眉梢喜意洋洋。
这个羞涩腼腆冷漠离疏的少年,因了我,眉宇间逐渐被开朗明亮的笑容所代替。
这一日晚间,他携着我的手在花丛中流连,月色朦胧,菊花酒烫置得香浓,小饮几杯,他微有了几分醉意,曼声吟了一首好听的诗: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垂杨紫陌洛城东
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
语声嘎然而止,他皱眉不语,我两颊绯红如霞,悄声问道:“后面呢,后面怎么说?”
何清远的眸子里犹带着三分清醒,淡笑道:“后面的我也忘了。”
夺过我还欲往嘴里送的酒杯,他改口道:“每月初一十五我的母亲都会来看我,算算日子,明日她就要来了,我想把你引见给我母亲,你看可好?”
我张口结舌,这么快就要见他的母亲了吗?她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不喜欢我呢?一想到这里,涌起的几分酒意全吓到了九霄云外,退意顿生,我拉着他的衣袖道:“我可不可以先躲个几天?”
他仿佛看出了我的退缩,不紧不慢地笑道:“你若是不敢,那就作罢。”
我那里经得起他这一激,挺起胸膛大声叫:“谁怕了,见就见,她还能吃了我不成?”
何清远的笑意狡黠,我这才明白中了他的激将计,恨恨地道:“想不到你有样学样,变得跟我一样坏!”
他笑着敲敲我的头道:“你也别怕,我娘的脾气最是温柔和善不过,你这样精灵乖巧,想不让人喜欢都难。”
他的声音淡定从容,“更何况,我中意的人,谁也不能改变什么!”他加重了语气,目光望向了天上的明月,握着我的手也紧了紧,从手中透过的温暖让我安心。
巴巴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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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隐隐
爱情令人盲目,不顾一切地飞蛾扑火,我执着地认定了何清远的时候,只想陪在他身边,细数落花流水,笑看风起云舒,这世上便是有千万人熙攘来往,我眼里也只有何清远这一方净土,在我想来爱情就应当是这样,你眼中有我,我眼中有你。
在岛上这半月,厌倦了尘世的纷扰烦嚣,远离了亲人的记挂牵绊,由相濡以沫衍生出来的心心相许,彼此沉浸在这一方只有我和他二人的天地里,于是我们得以无拘无束地快乐逍遥。
然而,人毕竟不能脱离现实而存在,是梦想终归要回到现实,当梦想回归到现实的时候,我发现我们面对的还有很多,他的身份,他背后解毒世家不可推卸的重担,他的家族,会接受一个这样的我,甚至于接受我真实的身份?
所以当何清远握住我手的那一刹那,我竟有那么一丝不确定,恍然生出不真实感。
可这个男人却对我说:“更何况,我中意的人,谁也不能改变什么!”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仿佛面前无论有多么大的荆棘险径,他都视为天堑通途。
我还能不相信他么,尽管从他隐隐的语气中,我听出了困难重重,但我不会放弃,困为我是一个执着的人,不会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影响我的决定。
躺在床上,我不停地给自己打气,段皓月,你行,你一定能行!
这招似乎还真有些管用,在我不知为自己打了多少气的时候,睡意悄悄地来临了。
梦里。
我穿过一条长满了鸳鸯藤花的小径,幽幽细香,啾啾虫鸣,缕缕箫声如丝,从金黄玉白的花蕊间穿出,淡淡袅袅起伏绵长。
我从鸳鸯藤花架后偷偷探出头来,嘴里噙着一根花蕊,涩而微甘,悄悄凝望着爹爹的身影。
爹爹又在娘坟前吹箫。
箫声终至于低无,爹爹放下箫,抬起手指在娘墓碑上缓慢地划过,顺着爱妻段门连氏芳华之墓的字路细细摩挲,声音低得象风中的声声叹息。
“芳华,你一定怪我这么多天没来看你吧,这十年来,你一个人睡在冰冷冷的地下,你还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寂寞呢?”
“芳华,我们的女儿已经长大了,和你一样的美丽,只可惜因你当日不顾八个月的身孕,强行为我驱毒,结果导致毒素沉积伤到了胎儿,月儿出生后,左脸上一直有个磨之不去的印记,不过在我的心中,她永远是最美丽的公主,因为她的身上流淌着你的血。”
“芳华,你一定怪我,我曾对天发过誓,一定要仇人血债血偿,可是我不但没有杀她,还把女儿交给了她,甚至还...”
“到底我该怎么做呢,芳华,我不敢来看你,我怕见到你的棺椁,我怕我会忍不住杀了他们,可她,她是那么善良,她的眼睛象一潭水,我的深仇大恨就这么被她的眼神一分分淡去,我下不了手!”
爹爹仍在絮絮自语,语气充满了彷徨无奈,他的脸紧贴在母亲冰冷的墓碑之上,他紧闭的双目已是湿润一片,他被揪心的痛苦折磨得形销骨立状若癫狂。
他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但爹爹说话时那种渗入骨髓的绝望和害怕,深深地映入我的脑海。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覆在我的眼帘上,我刚要吱声,那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悄悄把我抱离了鸳鸯藤架。
玉姨的怀抱有着如青草般清新的气息,我仰面望着她好看的眉眼,竟然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闪烁的泪花。
“玉姨,你怎么哭了?”
“没有,是风吹迷了眼。”
“那为什么爹爹也哭了呢,你们大人就爱骗人。”
“玉姨,你说爹是不是很喜欢娘啊,不然为什么他总爱来陪娘说话?”
“月儿,你的爹娘是世上最恩爱的夫妻!”
“什么叫恩爱夫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可娘已经不在了,玉姨,不如你做我的娘好不好?”
“小懒猫,快起床了啊!”
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我的猫丑丑正站在我枕头边,喵喵地叫着。
“哎呀丑丑,你什么时候竟然会说人话了?”脑袋一时转不弯来,我把丑丑抱在怀里,惊喜地大叫。
何清远嘴角的笑容有些抽搐了,我这才扫视到了他这个大活人的存在。
“喂喂喂,你怎么就这样进来了?”回过神来的我急得团团转,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天呀,这大清早地头未梳脸未洗的模样全被他看在眼里了。
“你快出去!”我顺手抄起丑丑向他丢过去,丑丑在半空中不满地喵喵叫着,敏捷地扑入了何清远的怀中,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先梳洗,我出去看看粥熬好了没有?”某人不自在地说,脸上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携着猫匆忙退场。
空气中飘动着粥的清香,那香味与我那碗自是不可同日而语,自从上次吃了我的鱼片粥后,何清远就再也不肯让我动手了,一日三餐都是他下厨,看来离把他掳回家去做饭的宏伟目标已经不远了,我美滋滋地想着,小小的青菜豆腐吃在嘴里都是别有风味。
罪过啊罪过,我似乎忘记了他还只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
他却笑着说没什么,他一年中起码也要病个七八回,他早已习惯了,也许有那一天他就真的再也不会醒来。
他说得轻松平静,我却听得心一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桂花树下,清粥小菜,夹着桂香的微风吹过,湖面上层层金波如浪。
吃饱喝足之后,我抚了抚肚子,满足地靠在树上,真是太饱了,再被他这么喂下去,我会变成一个大胖子的。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闭上了眼睛,呼吸着馥郁的芳甜气息,这清幽的花香中好象带有醺醺然的酒意,沁人心脾而又悠然欲醉。
何清远在身边轻轻地咦了一声。
我睁开眼来,见他神色凝重直视远方,心不由微微一惊,也随他视线极目忘去。
湖面上一艘华丽的画舫正踏碎碎金也似的湖面,缓缓向岛中驶来。
该来的始终还是要来,我吸了口气,对何清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画舫停靠在了岸边,何清远大步迎了上去。
几个家丁鱼贯而出,极迅捷地放下了跳板,门帘掀处,两个身着轻纱软罗的少女扶出了一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
那妇人看不出多大年纪,风姿绰约,神态楚楚,有一股动人的娇怜之态,我正猜疑着她的身份,何清远已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娘。
我瞪目结舌,这美妇人居然是他的娘,这也未免太年轻了吧。
美妇人正是何清远的母亲林柔,她一双翦水双瞳爱怜地望向自己的儿子,视线停在了他因病后略显瘦弱的脸上,眸子中立刻浮上波光涟影,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这一向清远可清减了不少,幽居小岛,又没个体己之人照料,叫娘怎么放心得下?不如还是随我回府中去吧,”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微微有些沙,却婉转而有磁性。
面对母亲充满期待的目光,何清远却摇头笑道:“儿子却觉得精神还好,在这小岛住得惯了,也清净惯了,只怕回府之后还不习惯呢!”
他虽在笑,语气却很坚持,有一股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
林柔微叹,面露失望之色,“你这孩子,性子还是这么倔。”
她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身上,我朝他礼貌地一笑,她打量了我一番,迟疑地开口问何清远道:“这位姑娘是——?”
何清远眼光温和无限,执起我的手向她母亲介绍道:“她叫段皓月,是儿子的好朋友。”
饶是我向来胆大,却也不禁羞红了脸,想挣脱他的手,却又贪恋那掌心的温暖,只得尴尬地笑了笑,道了声:“伯母好!”
林柔抿嘴一笑,目光中隐有取笑之意,看向我的眼神便愈发可亲,和和气气对我说道:“段小姐不必拘束,清远性子清冷,若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段小姐不要见怪。”
他的母亲果然温柔和善,令人观之可亲,我的心顿时放落一大半,转头看向何清远,他也正微微笑着,握着我的手也始终没有放开。
只是不知为什么,他的笑容却让我感觉到有一丝勉强,眉目中也似隐然有忧。
“谁是段姑娘?”只听一声喝声如洪钟,门帘开处,一个白发如银的老妇人大步迈出了船舱。
她一头白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虽皱纹累积,神色却颇见端严,龙头拐杖重重在地上一顿,顾盼之间凛然生威。
林柔极快地扶住了老妇人,朝何清远使个眼色道:“清远,还不快见过奶奶?”
何清远目光中惊色一现即隐,抢先上船扶住了老妇人的手臂,老妇人目光转为柔和,枯瘦的双手摸了摸何清远的头发,放低了声音慈爱地问道:“乖孙许久不见,可曾忘记了我这老太婆子?”
何清远把老妇人扶上船板,牵到岸上,才开口道:“奶奶一向在佛堂中吃斋念佛,心久已不染凡尘,孙儿虽有心亲近,却也不敢打扰奶奶清修,实是不知奶奶今日竟会来看孙儿,才会一时有些惊诧。”
老妇人眼神犀利,只在我周身扫来扫去,闭眼拨弄了手中的佛珠一会,才缓缓开口道:“适才我在船中听说有人姓段,是这位姑娘吗?”
不待何清远回答,我已福身甜甜一笑道:“是何老夫人吧,我正是段皓月,是何清远的朋友。”
他的母亲那么和蔼,想必奶奶也很好说话,礼貌客气点总是好的,老人家都喜欢嘴甜听话的孩子。
却不料他奶奶是个例外,她挥了挥手道:“你先别客套,我问你,你当真姓段?”双目紧紧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望着她炯炯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姓段怎么了?好象这老人家有些不高兴啊?
“老身有一位故人,也姓段,而且姑娘眉目之中,与他也有几分相似。”她虽是道着故人,神情之中却殊无见到故人之女的喜悦,双眼眯缝着,透露出某种危险的气息。
“敢问段姑娘尊父名讳?”她停止了拨弄佛珠,拄着龙头拐杖的手上骨节握得棱骨分明,胸口也一起一伏地,脸上肌肉也微有扭曲,似在强压着满腔怨愤,一时气氛有些暗流汹涌。
“奶奶!”何清远忍不住插嘴。
老妇人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沉声道:“你且别做声,听听段姑娘的回答。”
我眼珠转了又转,此人无疑是认得我爹爹,而且她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一看就知是敌非友,爹爹近几年来韬光养晦,并不愿向人提及姓名,想了想我决定还是隐瞒为好,遂笑道:“我爹爹名讳青山,不过是私塾夫子之流人物,料想不会与何老夫人相识,老人家您许是认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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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隐听得何清远松了一口气,眉宇间也舒展开来。
何老夫人喃喃念道:“段青山?”一连念了几遍,猛然睁眼看我,“看来是老身一时眼拙,倒叫段姑娘见笑了。”
她的神色中满是不尽不信,我也不说破,只是淡淡笑了笑道:“人有相似,不足为奇!”
一行人挤在何清远的屋子里坐定,便稍嫌狭窄了些,何老夫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转来转去,阴沉着脸,看得我如芒刺在背。
“你今年多大了?”何老夫人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我一句。
“十八。”说完我便抬头看她,她皱眉思索计算着,目光陡然一亮,如一道利剪般直射向我,脸上不停地变幻着神情,有悲愤,有痛苦,更有一丝阴寒的得意。
在这样骇人的目光注视下,任我再豁达也有些须不安,见何清远去泡茶,我便觑个空走到了他身边。
何清远正拿小扇扇着风炉,风炉里茶水已煮得香浓,扑扑地冒着蟹眼小泡,他连头也未回,轻笑着对我说道:“来得正好,替我把这些杯具洗了!”
我心不在焉地洗着杯具,一边似随意地问他道:“你的奶奶好象不喜欢我,更确切地说,是不喜欢姓段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她和姓段的人有仇吗?”
何清远扇风炉的手停了一会,接过我洗干净的杯子,先执壶倒了一遍茶,荡了荡杯子又倒掉,这才细心地沏上一杯杯好茶,放在托盘里装定了,晶莹的目光望向我,轻叹了一声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我的姑姑,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
“记得呀。”我随口说着,这上好的老君眉泡出的茶就是香,连我这个外行不懂茶的人闻着都赞不绝口。
“她是被人害死的,害死她的人正是姓段。”何清远握起了双拳咬牙说道,眸子中的阴寒之色一掠而过。
我知他自幼对姑姑犊孺之情甚深,而这个害死他姑姑的仇人?我的心猛地一慌,象被冷水当头浇过,从骨子里慢慢透出冰凉来。
“你的姑姑叫什么名字?”按捺住心慌,我装作随意地问道。
“何琢玉。”何清远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脸上是隐忍的痛楚神情。
会是玉姨吗?我的心更加慌乱,手一抖,一杯茶被我的衣袖带倒,淋漓的茶水泼了我一袖。
“你怎么了?烫着了没有?“他关心地问我。
眼前一阵发黑,象有无数星星飞过,段皓月,你一定要镇定,要镇定,我暗自念叨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仔细一思索,又觉得不可能,玉姨与我向来相处甚欢,与爹爹也相敬如宾,当年她虽死得突然,却绝对不会是爹爹所害。
“你们查清楚了吗?”我颤声问他,却又害怕从他口中听到我最不愿接受的答案。
“当年的情形我不是很清楚,但那个男人送姑姑的棺椁回解毒山庄时,我也在场,爷爷奶奶质问是否是他害死姑姑的时候,他并没有否认。”何清远的目光渐渐变愤恨所包围,声音也急促起来,拳头上的青筋隐隐暴起。
这绝对不可能,我几乎要跳了起来,爹爹怎么会杀死玉姨,他是那么敬重她,一直客客气气地对她,怎么会?
“害死你姑姑的人叫什么名字?”我仍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他,一颗心却往地底下沉去,爹爹虽然从来不说,但是玉姨的死却有很多疑点,而且当年爹爹确曾护送玉姨棺椁返乡。
“段号天!”一个苍老的声音代替了何清远的回答,何老夫人拄拐倚门而立,目光中犹如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瞪着我咬牙道:“小贱人,我就知道你是他的的女儿。”
何清远手中端着的托盘轰然落在地上,破碎的杯盘碎片溅了一地,象是谁不小心摔碎了一颗心。
他的脸上已是雪一般地白。
“不是不是,你们一定是误会了,我爹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来不及去计较老太太对我恶毒的称呼,我现在心慌着只想为爹爹辩护,可声音却是越说越小,何清远还有他的母亲还有这个跋扈的老太太,三双看向我的眼神里表情各异,我象是在暴风雨里勉强站立的小树,随时会被凄厉的寒风刮得遍体鳞伤。
老太太一副欲杀人的神情,林柔微微张开嘴,露出一脸的惊讶,何清远的脸色惨白惨白地,压抑的痛苦决择神色象一把尖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剜割着我烦躁不安的心。
不,我是段号天的女儿,爹爹当年纵横江湖,何等地意气风发,何等地目空一切,我怎么会被这些小小打击打倒,我挺了挺脊背,骄傲地仰起了头,对着何老夫人一字字道:“请你收回刚才的话,我爹爹,决不会是杀人凶手。”
这绝对是欲加之罪,或者是一个误会,当年我虽然还小,却知道爹爹和玉姨之间涌动的情思,甚至我还盼望过玉姨能做我的母亲,这样的一份诚挚之情,怎么会演变成情断人亡?
鸳鸯藤架下玉姨幽幽的叹息此时清晰地在耳边回响:“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
“哼!”何老夫的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指着我朝何清远说道:“看见没有,和她爹当年一模一样的神情,姓段的一门妖孽,父与女统统都是邪门歪道,清远你不要被她骗了!”
何清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铁青着脸说道:“够了!奶奶不要再说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清楚。”
何清远,这是我最深的软肋,我可以不计较他奶奶的污言秽语,却不能不在乎他此时的心态,心一瞬间变得柔软起来,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我甚至还奢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温暖的慰藉。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咬着唇问他,迅速泛起的泪花迷糊了我的视线,何清远的身影仿佛突然变得遥不可及。
何清远死死地看着我,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半月来的倾心相交生死相许,所有甜蜜的时光加起来,难道还抵不过上辈人的爱恨情仇,是,那些堆积的仇恨不容人忘却,可是,它又与我二人何干。
何老夫人已伸手抓向了我的手臂,重而有力,如上了刑的铁箍,我竟全然忘了反抗,只定定地看着何清远,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可以轻易地送我上天堂,抑或是下地狱。
何清远伫立如上古的雕像,久久地,在我以为过去了千万年的时间,绝望得连呼吸都要忘记时,他突然直直地朝何老夫人跪了下去,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的风采,他的自信,在低到尘埃的姿势里任人践踏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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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蛮好看个样子,,小巴有TXT版本个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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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2008-5-30 09:50 发表
好象蛮好看个样子,,小巴有TXT版本个伐~~
自加寻着了..
哟哟哟~~
又有书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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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花和生死劫~不是一本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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